雺十九墙上那道刻痕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还在。
新痕压着旧痕，旧痕压着铜钱——铜钱上那个雾字最后一横已经快磨平了，只剩一道极浅的凹槽，指尖摸上去还能感觉到笔画的方向，但肉眼已经快要辨认不出了。雺十九站在墙根，把那只透明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对着晨光看自己的指骨。中指上那圈红线昨天被他掰松了一扣，勒痕末端露出的一小截白骨还在，没被重新覆盖——红线没有长回去。他把手翻过来看手背，手背的皮肤也是透明的，能看见掌骨和腕骨的连接处缠着另一圈红线，比中指那圈更细，颜色更旧，旧到像是从出生那天就缠在那里。掌骨的红线没有松，但线芯已经空了——外面的丝还完好的，里面的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抽走了。
“守扣的红线分三种，”雾清鱼彩蹲在栀子花旁边，手指按在浅坑边缘，没回头，“指骨那条管自由，掌骨那条管命，腕骨那条管口。你松了指骨的扣，墙上的刻痕就加了一道。掌骨那条线芯是空的——你的命不在你自己手里。腕骨那条线管口，所以你指甲缝里嵌的是朱砂，不是香灰。封的不是嘴，是铃。”
雺十九把手收回袖子里，说：“你知道这些是谁教你的。”
“老女人没说。我自己看的——你每次刮墙都在数。这院子里没有白数的数字。织机上的梭子每穿过一次经线，井底的布铃就颤一下，木簪上的眼睛就睁大一分。等我数清楚耳房里那台织机从早到晚梭子穿过多少次经线、红绸织多少寸、布铃颤多少下、木簪眼皮上的红线断了几根——四个数字是一样的。这院子里只有一样东西在同时控制这四件事——不是老女人，是井底那个东西。”雾清鱼彩站起来，把手指上沾的泥搓掉，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那片黑暗。黑暗里水声还在，比昨天更闷了。红绸底下的东西翻身翻得比昨天用力了一点，布铃铛的颤音被织机的梭子声盖住，但他脚踝上的铜铃知道——铃身比平时更凉了一分，不是冬天的凉，是井底布铃每颤一下，铜铃就用这个温度告诉他红绸织了多少寸、颤了多少下、离浮上来还差几步。
雺十九在墙根下重新站直，指甲在墙面上刮了一下——不是刻新痕。是把昨天那道“一”旁边的墙皮刮掉一小块，露出底下一道旧痕。那道旧痕不是他刻的，是上一个守扣人留下的。又长又深，从墙缝铜钱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转角，再转过转角，延伸到谁也不知道的另一面墙上。旧痕的宽度和雺十九现在的指甲弧度刚好吻合——不是同一个人刻的，是同一只手。守扣换人，手不换。那只透明的手也不是雺十九自己的——是雺十八传给十九的，二十传给十九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红线缠了一圈又一圈，指骨磨短了又接长，皮肤磨透明了又缝上。传到雺十九这一代，指骨的红线已经可以掰松一扣了。
“上一任守扣人在这里刻了半道痕就死了，”雺十九把那只透明的手举到眼前，看着中指上那道黑色的勒痕，“他的红线没有松过一扣。二十道刻痕，他刻到第十道的时候红线还在收紧。不是往外紧，是往里紧——线勒进骨头，把骨髓都挤出来了。井底那东西不喜欢他。”
雾清鱼彩说井底那东西喜欢你吗。
雺十九没有回答。他把手缩回袖子里，指甲在墙面上刻了第二道痕。不多不少，正好和第一道平行，深半寸，长三寸。刻完之后他把指甲缝里积了一夜的朱砂碎末弹进墙缝铜钱上那个快要磨平的雾字凹槽里——碎末填进去，雾字的最后一横短暂地恢复了一瞬的形状，然后被晨风吹散了。
井底布铃又颤了一下。织机上的梭子多织了一寸红绸。木簪上那只睁开了右眼的木头眼睛，眼珠正中的竖缝瞳孔在晨光里微微缩了一下——不是睁开了左眼，是右眼瞳孔里的裂缝往眉心正中又裂了一厘。老女人坐在织机前，两手都没闲着，但木簪上的眼皮红线自己断了一根。不是她的手扯断的，是它自己断的。
雾清鱼彩站在井边，手掌贴在井沿青砖上，砖缝里嵌着的红线圈紧了井口每一寸周长。最底下那几层旧线昨天还是一碰就碎，今天布铃多颤了几下，旧线反而比昨天韧了一点点——昨天帮断线头化开的粉末，今天重新凝回去，变成了线芯。井底那东西翻身的频率在加快，红绸底下压着的布铃声不再等织机的梭子来盖——它自己在颤，梭子只是替它遮掩。雾清鱼彩没有问那个问题是第几个铃铛做的布、还是替哪一个铃铛做的替身。他把手从井沿上收回来，指尖沾了一层极细的红粉——不是朱砂，是红绸织了太多寸之后抖下来的布绒。他把红绒蹭在自己右耳垂那个素白小孔旁边，没有往里穿，只是贴着，凉的。和铜铃一样凉。
老女人在耳房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第二节邪术课，不是剪线，是穿线。把红线穿过你耳垂上那个孔，穿过去之后，铃就能找到你的脸——不管你以后换了哪张脸，铃都能认出来。替你挡一次换脸，代价是提前听一次铃响。不是现在响，是等你在苏州城那间戏园听见台上那个女人唱到美哉少年那一句的时候，它就响了。”雾清鱼彩站在井边，把手指上红绒从耳垂旁边擦掉，没有穿进去。时候没到，戏还没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