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清鱼彩站在井边，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刀。
剪刀刃上的余温正在散去。剪断的红线断口处已经不再发烫，两截断线垂在井沿上，一截朝南，一截朝北。朝南那截已经褪成了褐色，旧得像砖缝里嵌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线。朝北那截还是朱砂红，和新织好的红绸同一个颜色，断口处渗出一点极细的粉末，落在井沿青砖上，被夜露一打，化成一滴红水，顺着砖缝往下渗。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踝。裤腿遮着铜铃，看不见铃舌系绳的断口。但能感觉到——铃还在那里，凉的，没响，铃舌也没有偏。断了之后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断了不是当场发作，是等。等一个时机。
“剪断系绳不是破封，”老女人从他手里抽走剪刀，转身往耳房走，“是解开了第一道结。等井底那枚铃不响了，你剪断的这根红线就会自己接回去。井底铃一天不停，你的铃就一天不响。井底铃停了——你就要自己摇铃了。不是用手摇，是用命。”她把剪刀搁在织机旁边，梭子重新穿过经线，织机声重新响起来，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雾清鱼彩在井边蹲下来。
井沿上的红线不止他剪断的那一根。粗的细的、新的旧的、褪色的和没褪色的——密密麻麻缠满了整个井口，每一根都嵌在青砖缝里。最底下那几层红线已经旧到一碰就碎，颜色从朱砂褪成了枯叶黄，又从枯叶黄褪成了泥土灰。线芯还是红的——剥开灰壳，里面那缕丝还是朱砂。和雺十九指骨上缠的那根红线是同一种。和耳房里堆了半人高的红绸也是同一种。这院子里所有红线都来自同一个线轴，同一个织机，同一双手。
井底太深，看不见水面。但能听见声音——不是铃铛，是水。井底有水在动。不是从井壁渗出来的那种细流，不是风吹皱的那种微澜。是有东西在水里慢慢翻了个身。水声极闷，闷到像是隔了不止一层井壁，还隔着别的东西。他把手撑在井沿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但他闻到了一股铁锈味——不是井水的铁锈，是血的。干透的血，封在铃铛内壁上的那种血，被水泡开了一个角。
“井底那枚铃不是铜的，”雺十九不知什么时候从巷口走到了栀子花旁边，背贴着那株栀子的树干，枝叶在他肩头蹭过，“是布的。”
“布铃怎么响。”
“布铃不响。布铃只会颤。井底的水每翻一次身，布铃就颤一下。颤一下，织机就多织一寸红绸。织了多少年，颤了多少年。她在耳房里织绸不是为了做嫁衣，是为了让井底那枚布铃不要停。”
“布铃停了会怎样。”
“井底那东西就会浮上来。”
雺十九把那只透明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中指指骨上的红线勒痕已经从红变紫，从紫变黑，黑到像是那根指骨本身在由内而外地氧化生锈。他用另一只手捏住自己中指第二个指节，用力一掰——指骨没断，但红线滑了一下，从指节上滑下去了一扣。勒痕的末端露出底下还没被腐蚀的骨面，白的，和雾清鱼彩瓷白的肤色一模一样。墙上那道刻痕从零变成了一。
“红线松一扣，刻痕加一道。等刻痕刻满二十道，这圈红线就全松了。”雺十九把手缩回袖子里，指甲在墙面上刮了一下——不是示威，不是习惯，是在数。
二十道刻痕是什么意思，雾清鱼彩没问。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井底那片黑暗。黑暗里那匹红绸还在水面下缓缓起伏，布铃铛的颤音被织机的梭子声盖住了。耳房里，老女人的手从梭子上移开，指尖捏住木簪上那条红线缝死的眼皮，往外轻轻一拉——红线断了一根，松了一扣。她睁开了一只眼睛。不是左眼，是右眼——簪头上雕的那只眼。木头雕的眼眶里嵌着一颗黑曜石磨成的眼珠，瞳孔正中有一条竖着的裂缝，像猫，也像蛇。
织机没停。梭子穿过经线，红绸又多织了一寸。井底那枚布铃又颤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