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门板后靠了大概半分钟。
心跳确实挺平稳。
行吧。
确认了言若不是普通孩子,这事儿……怎么说呢,反而踏实了点。至少不是纯粹捡了个大麻烦,是个带点特殊性的麻烦。
麻烦加特长,约等于资产。
我这么安慰自己,轻手轻脚走回床边,躺下。
窗外的萤火虫光,透过旧窗帘的缝隙,偶尔闪一下。
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院子里传来陈实刻意压低的、哼哧哼哧的动静,还有锅铲碰着铁锅的轻响。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混合了米香和某种植物清气的味道。
我爬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瞅。
陈实系着那条灰扑扑的围裙,正蹲在临时搭的土灶前,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苗。锅里熬着粥,旁边小凳子上摆着两个粗瓷碗,碗里搁着筷子。
来福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
厢房的门关着。
言若大概还没醒。
我推门出去。
“醒啦?”陈实抬头,圆脸上立刻堆起笑,有点局促地搓搓手,“粥快好了,我……我加了点你昨天摘的薄荷嫩尖,尝尝合不合口。”
火苗在他指尖细微的调整下,保持着一种稳定的、刚好能让米粒翻滚又不至于焦糊的温热。
这能力用来熬粥,倒是真绝配。
我点点头,没多说,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昨晚那点残存的困倦彻底没了。我瞥了眼厢房,压低声音:“他怎么样?”
陈实也压低嗓门:“半夜我起来看过一次,睡得还算安稳,没惊动。就是……”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就是早上我听见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小声说话?可我凑近了听,又没声了。”
跟虫子说话呗。
我心里有数,面上没露:“随他吧。饭好了叫他一声,放门口就行,别进去。”
“诶,好。”
粥端上来,米粒熬得开了花,混着切碎的薄荷叶,绿白相间,热气腾腾。入口清爽,带着薄荷特有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夜的滞涩感都散了。
陈实眼巴巴地看着我。
“……还行。”我说。
他立刻松了口气,笑容真切了许多,转身又去盛了一碗,轻轻放在厢房门口,敲了敲门板,细声细气地说:“娃,早饭放门口了,趁热吃啊。”
里头没回应。
陈实也不在意,回来自己端起碗,唏哩呼噜喝起来,声音里透着满足。
来福凑过来,用鼻子拱我的腿。
我掰了半块昨天剩的杂粮馒头,撕碎了泡在粥碗里,放地上。它低头嗅了嗅,舌头一卷,吃得飞快。
院子里一时只有喝粥和咀嚼的声音。
阳光慢慢爬过篱笆,落在辣椒垄上。那些紫黑色的辣椒在光线下颜色更深了,沉甸甸地坠着,表面像蒙着一层油蜡。
【果实成熟度:91%】【火属性灵力富集:极高】【建议:极度谨慎,建议佩戴隔热手套操作】
提示比昨天更红了点。
我收回目光,心里盘算着今天得去趟镇上。米面见底了,盐也只剩个底儿,油瓶子空得能照见人影。再不补货,明天真得喝西北风。
还有言若,总得找两件他能穿的旧衣服。陈实的衣服他肯定穿不了,太大了。
正想着,厢房的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瘦削的手伸出来,飞快地端走了门口的粥碗,又缩了回去,门重新关上。
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兔子。
陈实咧咧嘴,冲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吃了,好事。
我低下头,继续喝粥。
还行。
至少知道饿,知道拿吃的。
***
吃过早饭,我把陈实叫到一边。
“我得出趟门,去镇上买点东西。”我指了指厢房,“你看家,照应点他。别让人靠近院子,尤其是……”我顿了顿,“尤其是镇上那些闲人。”
陈实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你放心,我晓得分寸。”
他想了想,又补充:“要不……我把来福拴门口?它机灵,有生人靠近叫得凶。”
“随你。”
我回屋拿了点钱——不多,家里剩下的现金大半都在这里了。又找了顶旧草帽扣在头上,遮了遮脸。
出门前,我鬼使神差地走到辣椒垄边,蹲下身,摘下了那颗颜色最深、几乎黑紫的辣椒。
入手微沉,表皮光滑紧绷,指尖传来一丝极其隐晦的、针扎似的麻痒感。
我把它小心地揣进外套内兜。
心里踏实了点。
***
青禾镇的主街比前些天更冷清了。
好几家铺子直接上了门板,贴着“歇业”或者“搬迁”的红纸。仅剩几家开着的,里头也看不见几个顾客。
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和碎纸,打着旋儿飘过去。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混合了灰尘、焦糊和某种隐约腥气的味道。
我压了压帽檐,快步朝街尾的“刘婶杂货铺”走。
那是镇上最后一家还开着门的杂货店了,门脸不大,货架上的东西也稀稀拉拉,但好歹还能买到盐和最基本的日用品。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嗡嗡的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我脚步顿了顿。
刘婶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分享秘密的兴奋劲儿。
“……哎哟你们是没看见!那天老赵家的二小子从时家院子外头过,亲眼瞧见的!那辣椒,紫黑紫黑的,长得就邪性!‘噗’一下,喷出一股子火苗子,差点燎着他裤腿!”
屋里响起几声压低的惊呼和吸气声。
“真的假的?辣椒还能喷火?”
“骗你干啥!老赵二小子吓得屁滚尿流跑回来的!还说时家那闺女不知道从哪儿捡回来个胖厨子,整天在院子里鼓捣吃的,那香味儿,隔老远都能闻见!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不止呢!”另一个尖细的女声插进来,“我前天早上挑水,看见她院子里还有个半大小子,瘦得跟麻杆似的,阴森森的不说话,就蹲在菜畦边上,跟那儿招虫子!我的妈呀,一堆瓢虫、蜜蜂围着他转,看得人头皮发麻!”
“啧啧,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时家闺女以前挺老实一孩子,考大学没考上,回来就捣鼓这些歪门邪道?”
“谁说不是呢!好好的地不正经种,弄些妖魔鬼怪的东西……”
“哎,你说她种那辣椒……是不是有啥说法?吃了能不能……那啥?”
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一阵暧昧的窃窃私语。
我站在门外,太阳穴跳了跳。
手揣在兜里,握了握那颗紫辣椒。
冰凉,坚硬。
深吸口气,我推开了杂货店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柜台后面,胖乎乎的刘婶正说得眉飞色舞,看见我进来,脸上兴奋的红光瞬间僵住,讪讪地闭上了嘴。旁边围着三四个镇上的妇人,也都眼神闪烁,有的低头假装看货架,有的咳嗽着挪开视线。
空气有点凝。
“刘婶。”我走到柜台前,声音平平,“买点米,还有盐,再要一瓶油。”
“啊……诶!好,好!”刘婶反应过来,脸上堆起不太自然的笑,“时栀来啦?米……米还有点儿,就是……价钱比年前涨了些,盐也涨了……”
“多少?”
她报了个数。
比我预想的还贵了快一半。
我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递过去。
刘婶一边称米装袋,一边偷偷拿眼瞟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搭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几个妇人互相使着眼色,慢慢挪到门口,一溜烟走了。
店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刘婶把米袋和盐、油递给我,搓着手,终于憋出一句:“时栀啊……一个人在家,还……还好吧?”
“还行。”我接过东西,掂了掂,挺沉。
“那个……听说你院里来了亲戚?”她试探着问,眼睛亮得有些过分。
“嗯,远房表叔,来帮忙的。”我面不改色。
“哦……表叔啊。”刘婶拖长了调子,显然不信,但又不敢深问,话头一转,“那你可得小心点,最近镇上不太平,后山老有动静……你一个姑娘家,带着……呃,带着亲戚,关好门户。”
“知道了,谢谢刘婶。”
我拎起东西,转身出门。
身后传来刘婶压低声音、却足够让我听见的嘀咕:“……看着挺正常一闺女,咋就……”
我没回头。
走出杂货店,阳光刺眼。
街对面,“青囊堂”的老招牌在风里晃悠。药铺门开着,能看到蒲青谷清瘦的背影,正伏在柜台后的老木桌上写着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没过去。
现在不是问养地法子的时候。
拎着沉甸甸的米袋往回走,路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时,我看见石磊蹲在他的三轮车旁,手里拿着扳手,正对着一个轮胎发愁。何秀芹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低着头,手里缝补着一件旧衣服,针脚细密,动作却有些迟缓。
树荫下,还散落着几个等着拉活或者纯粹晒太阳的闲汉,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眼神不时瞟向镇子西头——我家的方向。
“……真的,我婆娘刚从刘婶店里回来,说得有鼻子有眼!”
“喷火的辣椒?扯淡吧!要真有那玩意儿,还不早上交了换功劳了?”
“你懂个屁!人家说不定留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