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踏实感,大概持续了……五六个小时。
我是被来福的叫声吵醒的。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呜噜声,是真正的吠叫。急促,尖利,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警告的意味。它对着篱笆外面,一声接一声,爪子刨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呼噜。
天刚蒙蒙亮。
灰蓝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勉强能看清院子里植物的轮廓。隔壁陈实的鼾声停了,传来窸窸窣窣起身的动静。
我披上外套,趿拉着鞋走出去。
晨露很重,空气凉飕飕的。来福守在篱笆的东南角,背上的毛微微炸开,尾巴僵直地垂着。见我出来,它转过头,喉咙里的呼噜声停了,但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篱笆外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疑惑的“呜”。
陈实也出来了,手里还拎着个擀面杖。他睡眼惺忪,但动作很快。
“咋了,时姑娘?”他压低声音。
我没说话,走到来福旁边,顺着它的视线往外看。
篱笆外面是条窄窄的土路,再过去就是荒草和杂树林。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深浅不一的暗影。
但那里确实有东西。
一团蜷缩着的、比阴影更深一点的轮廓,就靠在篱笆根底下。很小,几乎被杂草淹没。
来福又低低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里警告的意味少了些,多了点……不确定?
我推开院门。
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我走近几步,终于看清了。
那是个孩子。
瘦得厉害,蜷成一团,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乱糟糟的、沾着草屑的头发。身上套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灰扑扑的旧外套,袖子长得盖过了手背。裤子也空荡荡的,露出的脚踝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好像晕过去了,一动不动。
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陈实跟在我身后,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谁家的娃?”
我没答,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冰凉。
指尖触到的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了皮。眼睑下是浓重的青黑,像很久没睡过好觉。
还是个半大少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年头,一个孩子独自晕倒在荒郊野外……
“先弄进去。”我说。
陈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把擀面杖往腰后一别,弯下腰。“我来我来,时姑娘你搭把手就行。”
他动作很小心,像搬什么易碎品。少年轻得吓人,陈实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抱了起来。那孩子软绵绵地垂着头,一点反应都没有。
来福凑过来,鼻子在那孩子垂下的手边嗅了嗅,喉咙里又发出那种不确定的呜噜声,然后跟在我们后面进了院子。
我们把少年安置在陈实昨晚刚收拾出来的另一间空厢房里。炕上铺了层旧褥子,陈实把他放上去,盖好被子。
屋里光线更暗。
少年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愈发苍白脆弱。
“我去烧点热水。”陈实转身往外走,脚步有点急。
我留在屋里,又看了看他。
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衣服虽然旧,但还算干净,只是沾了不少泥土和草叶。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类似植物汁液的淡绿色痕迹。
不像流浪儿。
可怎么会晕在这儿?
正想着,炕上的少年忽然动了动。
睫毛颤了颤,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那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空荡荡的。
然后,他看到了我。
几乎是瞬间。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猛地炸开极致的恐惧。
他像被烫到一样,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手脚并用往后缩,一直缩到墙角,背死死抵着墙壁。被子被踢开,瘦小的身体蜷成更紧的一团,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清晰得刺耳。
他瞪着我,瞳孔缩得极小,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眼神,不像看一个人,像看什么逼近的、无法理解的怪物。
我站在原地,没动。
连呼吸都放轻了。
“别怕。”我说,声音尽量放平,“你晕在外面,我们把你带进来了。”
他没反应,只是抖得更厉害,拼命摇头。头发散乱地遮住眼睛,他从发丝的缝隙里死死盯着我,仿佛我下一秒就会扑过去。
陈实端着碗热水进来,看到这情形,也愣住了。他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娃,喝点热水……”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这句话像按下了什么开关。
少年猛地抬起手臂,挡在脸前,整个人往墙角又挤了挤,几乎要嵌进墙缝里。喉咙里终于挤出一点声音,是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气音,不成调子。
陈实手足无措地看向我。
我对他摇了摇头。
“把水放那儿。”我指了指离炕沿几步远的旧木凳,“你先出去。”
陈实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他把碗小心地放在凳子上,又担忧地看了少年一眼,才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
少年依旧保持着那个防御的姿势,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但陈实离开后,他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极其微小的一丝。
我慢慢后退,退到门边,背靠着门板。
这个距离,应该足够“安全”了。
我没再说话,也没再看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脚上沾了泥的拖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里只有少年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和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
那令人窒息的颤抖,终于慢慢平息下来。挡在脸前的手臂,也一点点放下。他还是缩在墙角,但眼神里的那种炸裂的恐惧,褪去了一些,变成了更深的、混着警惕和茫然的空洞。
他偷偷地,极快地,瞥了一眼凳子上的那碗水。
嘴唇抿了抿。
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
我没动。
他又等了一会儿,见我真的没有任何靠近的意思,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动作僵硬,像生了锈的机器。每动一下,都要停很久,确认我的反应。
终于,他挪到了炕沿。
细瘦的手指伸出来,指尖微微发颤,碰到了碗沿。
他端起碗。
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那碗有千斤重。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啜饮,眼睛却一直抬着,死死锁在我身上。
喝了小半碗,他停住了。
把碗放回凳子,然后又飞快地缩回墙角,重新抱起膝盖,把自己藏起来。
只是这次,他没再把脸埋进去。
我这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缓。
“你叫什么名字?”
他浑身一僵,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摇头,拼命摇头。
“从哪里来的?”
摇头。
“家里人呢?”
更剧烈地摇头,眼睛里又浮起一层水光,混合着恐惧和别的什么。
我顿了顿。
“饿不饿?”
这次,他愣住了。摇头的动作停在半空,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属于活人的迟疑。
他没点头,也没再摇头。
只是慢慢把下巴搁在了膝盖上,视线垂下去,盯着炕席上某个磨损的纹路。
我转身,拉开门。
陈实就守在门外不远处,搓着手,一脸焦急。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时姑娘,那娃……”
“煮点粥。”我说,“稀一点,温的。”
陈实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哎,好,我这就去!”他转身就往灶房跑,脚步都轻快了些。
粥很快煮好了。
陈实盛了一碗,米粒熬得烂烂的,米汤清亮,冒着丝丝热气。他端着碗,眼巴巴看着我。
我接过碗,重新走进厢房。
少年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听见动静,立刻又绷紧了身体,警惕地看过来。
我把粥碗放在刚才那个木凳上,和空水碗并排。然后,和之前一样,退到门边,靠着。
“吃吧。”我说。
他盯着那碗粥,又盯着我。喉结再次滚动,瘦削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挣扎了很久。
久到碗里的热气都快散尽了。
他终于又开始了那种缓慢的、试探性的挪动。蹭到炕沿,伸出手,指尖先碰了碰碗的外壁——温度应该正好。他端起碗,这次没再看我,而是低下头,几乎把脸埋进碗里。
他吃得很急。
但动作却奇异地克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小口,却吞咽得很快,握着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他放下碗,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角,然后,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身体又僵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慌乱?像是做错了事。
他飞快地垂下眼,又缩了回去,把自己抱紧。
但这一次,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属于活人的血色。
*
整个上午,他都待在那间厢房里。
没再出来。
我和陈实该干嘛干嘛。陈实去挑水,打扫院子,我照看菜畦,检查辣椒地。灵力淤塞的感觉还是老样子,沉甸甸地坠在感知里,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种滞涩感……好像比昨天又轻了那么一丝丝。
几乎难以察觉。
但我就是感觉到了。
像一块坚冰,被极其缓慢的、看不见的暖意,从内部开始消融。
很怪。
我没深究,记下了这个变化。
来福在院子里转悠了几圈,最后趴在了那间厢房的窗根底下。它没叫,只是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听着里面的动静。
中午,陈实又煮了粥,还特意炒了一小碟没什么油星的青菜。我送进去,依旧是放在凳子上,然后离开。
这次,少年等我关上门后,几乎立刻就端起了碗。
下午,阳光很好。
我把一些需要晾晒的种子摊在竹匾里,搬到院中。陈实在修补一个漏水的木桶,敲敲打打的声音很有节奏。
一切都平静得……有些刻意。
我们都尽量放轻动作,说话也压着声音,仿佛院子里沉睡着一个易碎的梦。
然后,我看到了他。
当时我正蹲在菜畦边,查看薄荷的长势。一抬头,就看见厢房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那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门内的阴影里。
他只探出了半个身子,眼睛睁得很大,静静地看着院子。目光先是掠过陈实,带着警惕,然后,落在了我身上。
不,是落在我身边的菜畦上。
那里,一片空心菜的叶子背面,正趴着一只红色的、带着黑色圆点的瓢虫。
少年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那种面对人时的恐惧、警惕、空洞,像潮水一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专注。
近乎虔诚的平静。
他盯着那只瓢虫,嘴唇开始无声地翕动。没有声音,只是极轻微地开合,像在默念什么,又像在……尝试沟通?
那只瓢虫在叶子上爬了几步,晃了晃触角。
少年的眼睛,很慢地,眨了一下。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门缝里挪了出来。动作轻盈得不像话,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离菜畦还有好几步远,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只瓢虫。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长长的睫毛。
陈实也看到了,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屏住了呼吸。
来福抬起头,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那只瓢虫,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困惑的“呜”。
少年似乎被这声音惊动了。
他猛地回过神,脸上那片刻的宁静瞬间碎裂,又变回了熟悉的惊恐。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手脚并用地缩回了门内,“砰”一声,门关上了。
菜畦里,那只瓢虫振了振翅膀,飞走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阳光,和敲打木桶的、断了一下的声响。
我和陈实对视了一眼。
都没说话。
*
夜里,我睡得不太踏实。
白天那个少年蹲在阴影里、凝视瓢虫的画面,总在眼前晃。那种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和这个混乱的世界格格不入。
心里有点闷。
我爬起来,想去院子里透口气。
月光很亮,水银一样铺了满地。植物们都睡了,叶片耷拉着,凝着夜露。隔壁陈实的鼾声均匀地响着,来福在窝里发出轻微的梦呓。
一切如常。
我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慢慢喝着。
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点异样。
那间厢房的窗户,开着。
不是全开,只推开了一条手掌宽的缝。
而那个瘦小的身影,正趴在窗台上。
月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头发软软地垂下来。他伸出了一只手,纤细的、苍白的手指,朝着窗外的夜空,微微张开。
他在看什么?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深蓝色的天幕,和几颗疏淡的星子。
然后,我看到了。
几点微弱的光。
黄绿色的,忽明忽灭,飘飘悠悠,从远处的草丛间升起,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缓缓地,朝着这扇敞开的窗户汇聚而来。
是萤火虫。
这个季节,居然还有萤火虫。
它们飞得很慢,光点闪烁,如同夏夜破碎的梦。一点,两点……五六点微弱的光,最终环绕在了少年伸出的指尖附近。
徘徊,飞舞,画着不规则的、温柔的光弧。
少年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他仰起的脸上,照亮了他此刻的神情。
没有恐惧,没有警惕,没有空洞。
只有一种近乎虚幻的、柔软的平静。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很淡,很轻,像萤火虫的光一样,随时会熄灭。
却真实地存在着。
他伸出另一只手,食指极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一只绕得最近的萤火虫。
那小虫的光闪了闪,并没有飞走,反而绕着他的指尖,飞得更慢了些。
少年脸上的笑意,深了一点点。
苍白的脸颊,在月光和萤火的微光交织下,竟有了一种琉璃般的、易碎的透明感。
我站在水缸边,握着水瓢,忘了动作。
夜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院子里的植物,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远处,后山的方向,似乎又传来一声极其遥远、极其低沉的、仿佛压抑着的兽类呜咽,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但我没去留意。
我只是看着窗边那个被萤火环绕的少年,看着他那虚幻又真实的笑容。
心里那个隐约的猜测,终于落到了实处。
捡回来的,恐怕不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我悄无声息地退回屋里,轻轻掩上了门。
月光被关在门外。
黑暗里,我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
窗外,萤火虫的光,还在隐约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