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锅碗瓢盆的轻响弄醒的。
声音很轻,窸窸窣窣的。天刚蒙蒙亮,灰蓝的光透进窗户。我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
灶房那边有动静。
昨晚最后怎么收场的,有点模糊。只记得陈实把两个烤薯吃得一点不剩,连焦黑的皮都啃干净了。吃完后,他攥着空叶子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像是有话憋不出来。
我指了指南边那间堆杂物的旧厢房。
“先凑合一晚。”我说。
他就抱着我翻出来的旧被褥,深一脚浅一脚过去了。背影在月光下缩着。
现在,他自己拆开了包裹。
我慢吞吞爬起来,套上外套。土狗蜷在门槛边的草垫上,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推开房门,晨风带着凉意。
灶房的烟囱飘着淡淡的青烟。我走过去,靠在门框边往里看。
陈实背对着我,正在灶台前忙活。
他换了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围裙系得一丝不苟。灶火映着他侧脸,那张昨晚还写满惶然的圆脸,此刻全神贯注。
眼神发亮。
是真的亮。他盯着锅里的东西,手底下动作又快又稳。菜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哒哒哒,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热油下锅的滋啦声,翻炒时铁勺刮过锅底的脆响,所有声音都恰到好处。
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我愣是看了一会儿。
他压根没发现我。整个人沉浸在那节奏里,肩膀松开了,背也挺直了些。
和昨晚判若两人。
“醒了?”
他忽然开口,没回头,手里翻炒的动作没停。
“嗯。”
“马上就好。”他说,“你先去院里坐坐,这儿油烟大。”
我退出来,在屋檐下的旧藤椅上坐下。土狗慢悠悠爬起来,踱到我脚边趴下。它鼻子抽了抽,朝着灶房的方向。
香味飘出来了。
先是米香,那种粮食被热气蒸腾出来的扎实香气。接着是腊肉混着油脂的咸鲜,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最后是青菜下锅的脆嫩清气。
很简单的味道。
但勾人。
我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土狗的尾巴轻轻扫了下地面。
约莫十来分钟后,陈实端着东西出来了。一个掉了漆的木头托盘,上面摆着三只碗。大碗里是晶莹的白米饭,小碗里一个是清炒青菜,绿油油的;另一个是腊肉汤,汤色清亮。
他把托盘放在我旁边的小木几上。
“条件有限。”他搓了搓手,“米是陈米,腊肉也只剩那么点了。青菜是刚在院里摘的……”
我没说话,拿起筷子。
先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
脆。
火候刚好,咸淡也正好。蒜香提味,但没抢了青菜本身的清甜。
又舀了一勺汤。
汤入口温润,腊肉的咸香已经熬进了汤里。不油腻,有种家常的妥帖。
最后是米饭。
米粒在舌尖一颗颗散开,软硬适中,带着谷物最本真的甜味。就是最普通的米,但蒸得恰到好处。
我埋头吃起来。
一开始还想着细嚼慢咽,但吃着吃着,筷子就停不下来了。菜一口,饭一口,汤一口,轮着来。额角微微冒汗,后背也暖起来。
陈实站在旁边,没动。他看着我吃,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在模拟调节火候的旋钮。
土狗蹭了蹭我的小腿。
我把属于它的那个小碗推过去。碗里是掰碎的馒头块,泡了点腊肉汤。土狗低头闻了闻,舌头一卷,也开始闷头吃。吃得呼噜呼噜响。
院子里只剩下咀嚼声,喝汤声。
阳光慢慢爬过屋檐,落在脚边,暖烘烘的。
等我回过神来,碗已经空了。米饭一粒不剩,菜汤也见了底。我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有点撑。
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不是生理上的饱,是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连心里都踏实下来的饱足感。高考结束后一直盘踞在胸口的那团空旷的疲惫,好像被冲淡了一点点。
虽然只有一点点。
陈实看我吃完,立刻上前收拾碗筷。
“我来洗。”他说,手脚麻利地把碗摞起来,“你歇着。”
我没拦他,看着他端着托盘快步走回灶房。很快,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我靠在藤椅里,眯起眼。
土狗吃完了它那份,舔舔嘴,凑过来把脑袋搁在我鞋面上。我伸手挠了挠它的耳根,它舒服地哼了一声。
过了大概一刻钟,陈实出来了。围裙已经解了,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湿着。他站在灶房门口,有点局促地看我。
“厨房……我简单收拾了一下。”他说,“东西归了归类,灶台也擦了。你看……还行吗?”
我起身走过去。
灶房还是那个旧灶房,但里面变了样。
原本堆在角落的杂物被归置到了墙边,码得整整齐齐。灶台擦得发亮,铁锅洗得干干净净。碗筷收进了缺角的碗柜,按大小排好。地上没有水渍,柴火也重新垒过了。
井井有条。
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顺手,也顺眼。
我转了一圈,没说话。
陈实跟在我身后,呼吸都放轻了。
我走到水缸边,掀开木盖子看了看。水是满的,清亮亮的。
“你挑的?”我问。
“嗯。”他点头,“早上起来,看缸里水不多了,就去井边打了几桶。”
我盖上盖子,转身看他。
他站得笔直,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圆脸上又浮起那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陈实。”我叫他名字。
“哎。”
“你之前说,你的异能是精准控温?”我问,“范围多大?精度呢?”
他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黯淡。
“就……周身一米左右。”他低声说,“精度……大概能到零点一度吧。没啥用,战斗队嫌鸡肋……”
“炒菜的时候,”我打断他,“你用了没?”
他抬起头,眼睛眨了眨。
“用了。”他老实回答,“炒青菜火候要快,油温得准。熬汤得文火慢炖,温度不能忽高忽低……我就顺手控制了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我脑子里闪过刚才那盘青菜的脆嫩,那碗汤的温润。火候这东西,差一分就是差一分。
零点一度的精度。
在战斗队眼里是废物。在厨房里……
是宝贝。
我没再问下去,走出灶房。陈实跟出来。
我在院子里站定,看了看东边那排旧厢房。最南头那间,门虚掩着。
“那间屋子,你自己收拾。”我说,“缺什么,跟我说。院里的话,早上浇浇水,除除草,帮着喂喂狗。”我指了指脚边的土狗,“它叫……”
我顿住了。
土狗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我。
“……来福。”我随口编了个名字。
土狗尾巴扫了一下地面。
陈实眼睛睁大了些,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看着我,又看看院子,再看看那间厢房。脸上那点黯淡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的亮光。
“我……我能留下?”他声音有点发颤。
“不然呢?”我反问,“早饭都吃了。”
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眼圈红了,但他这次没低头,用力眨了眨眼。
“好。”他说,声音哑了,“好。”
就一个字,重复了两遍。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向那间厢房,推门进去。门关上了,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收回视线,走到辣椒地边。
蹲下来,手指碰了碰泥土。
微光在掌心浮现。辣椒地那片灵力淤塞还在,沉甸甸的。但奇怪的是,今天感知起来,那种滞涩感似乎轻了一点点。
非常细微的变化。
我皱了皱眉,收回手。
下午,陈实把那间厢房收拾了出来。破木板、旧农具,全被他分类归整。房间不大,但收拾完后,有了点住人的样子。
干完这些,他主动去井边打水,把院里的几个水缸全灌满了。然后拿起锄头,开始给菜畦松土。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来福起初还跟着我,后来就蹲在屋檐下看他干活。看了一会儿,它踱过去,在陈实刚翻过的土边嗅了嗅,然后抬起后腿——
“诶!别!”陈实赶紧拦。
来福瞥他一眼,放下腿,走开了。尾巴尖得意地晃了晃。
陈实哭笑不得。
中午饭还是他做。
材料更有限了。米缸快见底,腊肉也没了。他翻出我囤的几把挂面,又去院里摘了一把小葱,两个西红柿。
二十分钟后,两碗西红柿鸡蛋面端了出来。
面汤红亮,西红柿炖得软烂,鸡蛋打成细细的絮,葱花翠绿地浮在表面。
我接过碗,先喝了口汤。
酸甜适中,带着鸡蛋的鲜。面条煮得软硬刚好。
又是一顿简单到极致的饭,但吃下去,胃里暖,身上也暖。
陈实自己那碗吃得很快,呼噜呼噜,几口就见了底。吃完后,他端着空碗,有点不好意思地看我。
“那个……米面不多了。”他说,“得想法子补点。油盐酱醋也快见底了。”
我嗯了一声。
吃完,他又抢着洗碗。洗完了,把灶台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
勤快得让人有点不适应。
傍晚时分,我带着来福去后山边转了一圈。兽吼没再响起,但那种隐隐的压迫感还在。
回来时,陈实正在通烟囱。他不知从哪儿找了根长竹竿,一头绑了破布,伸进烟囱里来回捅。灰尘簌簌落下,呛得他直咳嗽,但手上没停。
来福绕着他转了两圈,打了个喷嚏,嫌弃地走开了。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
夕阳西下,橘红的光斜照进来,给灶房、给那个踮着脚捅烟囱的背影、给院子里安静生长的植物,都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炊烟从刚通好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笔直笔直的。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烟火气。
混在一起,成了某种具体的“生活”。
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夜幕降临的时候,陈实已经把烟囱通好了,灶火升起来,烧了锅热水。他给自己打了盆水,蹲在屋檐下洗脸,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洗完脸,他抬头看看天,又看看我。
“那个……晚上吃啥?”他问,“还有点挂面,院里青菜也能摘点。要不,我再烙两张饼?”
我想了想。
“随便。”
他点点头,转身又进了灶房。很快,里面传来和面的声音,面团摔在案板上的闷响。
晚饭是青菜汤面,配两张烙得金黄的饼。饼不大,但厚实,外脆里软,咬一口满嘴麦香。陈实有点不好意思,说面发得时间不够。
我没说话,把饼撕成小块,泡进汤里。
来福分到了半张饼,它用爪子按住,小口小口地啃。
吃完饭,陈实照例抢着洗碗。洗完了,他把灶房的门仔细关好,走到我面前。
“那我……先去歇着了。”他说,“明天早上,我早点起来,把水缸挑满,再把院子扫一遍。”
“嗯。”
他转身,走向那间厢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时……时姑娘。”他叫得有点别扭,“谢谢。”
我没应。
他推门进去,门轻轻合上。很快,里面传来窸窸窣窣铺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满足的叹息,接着,灯灭了。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我坐了一会儿,也起身回屋。简单洗漱后,躺到床上。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泠泠的光洒进院子。植物们静默地立着,叶片上凝着露水。辣椒地在月光下是一片沉郁的暗红。
隔壁传来平稳的鼾声。
不高,但很沉,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老钟摆。
窗外来福也打起了呼噜。它睡在屋檐下的草垫上,呼噜声细细的。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填满了夜晚的寂静。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
那种高考后一直萦绕不去的、空旷的疲惫感,此刻依然在。但它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推远了。
取而代之的,是隔壁的鼾声,是窗外的呼噜,是空气里还未散尽的、烙饼的麦香。
是具体的人间烟火气。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闭上眼睛之前,一个念头轻轻滑过。
回家这个决定。
好像……是有点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