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那几株“实验品”在夜色里投出臃肿的影子——我管它们叫饱腹薯,纯粹是因为块茎大得离谱,叶子却蔫蔫的,一副营养全往下走的模样。种下去的时候没抱什么指望,没想到长得最快的就是它们。
土狗趴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没起来。
我懒得点灯,摸黑舀了瓢井水灌下去,冰得喉咙发紧。白天那点莫名其妙的轻松感早没了,土地的问题像块石头,又沉甸甸地压回胃里。蒲老头那边是条死路,靠自己那点半生不熟的感知瞎捣鼓?我怕把剩下的辣椒地也折腾废了。
算了。
明天再说。
我拖着步子往屋里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蒲老头吹胡子瞪眼的脸,一会儿是何秀芹婶子冰凉的手指。走到门槛边,脚下踢到个东西,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是个圆滚滚的土块?
不对。
我眯起眼,借着点微弱的月光看过去——墙角那几株饱腹薯的阴影旁边,好像多了个更矮胖、更敦实的影子。
那影子一动不动。
但分明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咽口水?
我后背的汗毛唰一下就立起来了。
手比脑子快,已经摸到门边立着的锄头柄。冰凉的木柄握在手里,心里才定了半分。
“谁?”
我声音不高,压着,在寂静的院子里却格外清楚。
那影子猛地一哆嗦。
然后,它慢吞吞地、带着点僵硬的局促,从墙角那片更浓的黑暗里挪了出来。
是个男人。
微胖,圆脸,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灰的旧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站姿有点佝偻,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夹克下摆。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憨厚、却写满不安和疲惫的面孔。
他眼睛很大,此刻正死死盯着我——不,是盯着我身后墙角那几株饱腹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又是“咕噜”一声。
这回我听清了,是他咽口水的声音。
“你……”我握着锄头柄的手没松,语气尽量放平,“找谁?”
男人像是被我的声音惊醒,目光终于从薯藤上撕开,慌乱地落回我脸上。他嘴唇嚅动了几下,才挤出一点干涩的声音。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贼。”
他说话有点慢,带着点外地口音,咬字却很清晰。
“我就是……闻着味儿来的。”
味儿?
我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除了泥土潮气、青草味,还有一点……淡淡的、烤过的淀粉甜香?那味道极淡,丝丝缕缕的,好像是从墙角那几株饱腹薯的方向飘过来的。
我前几天是烤过一个,试试熟了没。味道还行,就是顶饱,半个下去半天不饿。剩下的随手扔在窗台,后来不见了,我也没在意。
“你吃了我的薯?”我问。
男人脸一下子涨红了,连连摆手:“没、没偷!我是在镇子东头垃圾堆旁边捡的……就半个,用叶子包着,已经凉透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虔诚,“我……我从来没吃过那样的烤薯。香,甜,糯,吃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一下午都不觉得饿。”
他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有点吓人。
“我找了两天,顺着那点残留的香气,一路找到这儿。”他粗糙的手指又捻了捻衣角,“我……我叫陈实。以前是厨师。”
厨师?
我打量他。手掌宽大,指节粗壮,右手手背有道明显的旧疤,像是烫伤。站姿虽然局促,但肩膀打开,是常年站灶台的习惯。
“厨师?”我重复了一遍,锄头稍稍放低了些,“那你不该在城里酒店颠勺吗?跑这荒郊野岭闻薯味儿?”
陈实脸上的血色褪下去一点,换上一层更深的、几乎要渗进皱纹里的窘迫。
“酒店……没了。”他声音发干,“灵气一乱,好多东西都停了。有钱人都跑去囤物资、招保镖,谁还下馆子?我们那儿,先是裁员,后来……干脆关门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鼓足勇气。
“而且……我觉醒了。”
我挑挑眉。
“能力不好?”我问。看他的样子,不像是有战斗力的。
陈实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抬起右手,手掌对着地面,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虚握着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温度变化。
但我脑子里那点模模糊糊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不是视觉,更像是一种……对周围环境细微变化的感知。就在他手掌下方,大约直径一米左右的圆圈里,空气的流动,温度的那种均匀分布感,似乎……被锁定了。
极其稳定。
稳定到不自然。
“我能控制温度。”陈实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自嘲,“就身边这一圈,远一点都不行。精度还行,零点一度都能调。”他放下手,那点微妙的稳定感消失了,“可这有什么用呢?战斗队的人来挑人,我演示给他们看。他们说,哦,能发豆芽?能低温保鲜?然后就不要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我这双手,以前能雕萝卜花,能控油温炸出金丝卷,能吊一锅清汤见底……”他声音哽了一下,“现在,就剩这点发豆芽的本事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土狗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腿边,警惕地盯着陈实,但没有叫。
风穿过篱笆,吹得薯叶子窸窣响。
我看着这个叫陈实的男人。他身上的旧夹克洗得发白,袖口脱线的地方用颜色不一样的线粗糙地缝过。鞋帮开裂,沾满尘土。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被连根拔起、丢在路边,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的老树。
他循着一点烤薯的香气找来,在这院子外面徘徊了多久?就为了那口“从来没吃过”的味道?
我心里那点因为土地问题而生的烦躁,突然被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压了下去。
“你来找我,”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是想干嘛?”
陈实猛地抬头,眼睛里那点亮光又燃起来,混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我想问问,您这儿,需不需要个做饭的?”他说得急,语速快了些,“我什么都能干!灶台活儿,打扫,搬东西……我力气还有!我不要工钱,真的,管饭就行,给个遮风挡雨的地儿……”
他越说声音越小,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这请求荒唐。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男人,跑到独居女孩的院子里,说要留下做饭换饭吃?
他局促地后退了小半步,手指把衣角捻得更紧。
“我……我知道这要求过分。我就是……就是尝了那个薯,觉得……觉得能种出这样东西的地方,做饭的人,应该不会嫌弃我这没用的本事……”他语无伦次,最后几乎听不清,“要是……要是不行,我这就走,对不起,打扰了……”
他转过身,肩膀垮下去,真的就要往院外走。
脚步拖沓,沉重。
“等等。”
我叫住他。
他背影一僵,慢慢转回来,脸上是混合着希望和恐惧的表情。
我没说话,走到墙角那几株饱腹薯旁边,蹲下身,用手扒开泥土。块茎很大,表皮是深紫色,摸上去结实饱满。我抠住一个,用力一拔。
噗嗤。
带着湿润土腥气的块茎脱离泥土,沉甸甸地落在我手里。比拳头还大一圈。
我又拔了一个。
然后站起身,走到屋檐下的土灶边——那是之前偶尔烧水用的,简陋得很。灶膛里还有白天烧剩的一点暗红炭火,盖着灰。
我把两个沾满泥的薯扔进去,用火钳拨了拨灰,把它们埋进尚有余温的炭火里。
陈实愣愣地看着我这一串动作,没动,也没说话。
土狗凑到灶边,嗅了嗅,又退开,趴回原处。
时间一点点过去。
灶膛里传来细微的“噼啪”声,那是薯皮在高温下开裂。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焦香和蜜甜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钻进鼻腔。
很香。
连我都觉得有点饿了。
估摸着差不多了,我用火钳把两个黑乎乎、表面炸裂的东西扒拉出来。滚烫,冒着热气。我随手从旁边扯了两片大叶子垫着,一手一个抓起来,走到陈实面前。
递过去。
陈实眼睛瞪得老大,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那两个烫手的黑疙瘩,手足无措。
“拿着啊。”我说,“试试,看是不是你捡到的那味儿。”
他这才慌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叶子隔热有限,薯又刚出炉,烫得他“嘶”了一声,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狼狈得很。
好不容易拿稳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焦黑的食物,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吹了吹气,也顾不上脏,张嘴就咬了下去。
“咔嚓。”
焦脆的外皮破裂。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月光下,我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先是烫到的龇牙咧嘴,然后是尝到味道的怔忡,紧接着,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低下头,不让我看他的脸,只是拼命地、小口小口地咬着那块烤薯。吃得很急,却又很珍惜,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吃着吃着,有水滴掉在焦黑的薯皮上。
不是汗。
他吸了吸鼻子,肩膀微微颤抖,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埋着的脑袋下面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好久……”
“好久没吃到……有魂的饭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哽咽吞掉。
他就那么站着,在月光和阴影交界的地方,捧着一个烤焦的薯,吃得泪流满面。
我站在他对面,手里空空的,灶膛的余温隔着几步远,淡淡地烘着后背。
风还在吹,薯叶子还在响。
土狗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我看着他哭,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这个差点被新时代碾碎的手艺人。
这个循着一点食物香气,像流浪狗一样找到这里的男人。
院子里多个人……
好像,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