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停了一瞬。
紧接着又是三下。笃,笃,笃。还是那个节奏,不紧不慢,像在试探,又像在宣告什么。
老陈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抱着卷轴的手臂一紧,扭头就要往门口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衣摆都带起一阵风。
林野抬手,虚虚拦了一下。
“我去。”林野的声音压得很低。林野的视线从许梦脸上移开,落向通往前厅的那扇小门。指头的红痕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更刺眼了。
许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看着林野侧脸绷紧的线条,还有那两道红痕,心里那点惊惧和执拗混在一起,堵在喉咙口。
她也听见了,那敲门声太稳了,稳得不正常。凌晨四点零五分非营业时间,雨还没停,谁会这时候来?
林野已经往前厅去了。老陈犹豫了一下,抱着卷轴跟上,但落后半步,眼睛紧紧盯着林野的背影。
许梦咬了咬下唇,也跟了过去。脚步放得轻,几乎是踮着脚尖。
前厅没开大灯,只有柜台上一盏老式绿罩台灯亮着,光晕昏黄,勉强照亮柜台附近一小圈。雕花木门厚重的轮廓隐在更深的阴影里,门缝底下透不进一丝外头的天光。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只有一下,笃。
林野走到门后,没立刻开门。林野的手抬起来,悬在门闩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林野的手指才落下去,握住冰冷的铜闩,慢慢拉开。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门外站着个男人。五十来岁,穿着深蓝色雨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绺绺贴在额头上。脸色是熬夜后的蜡黄,眼睛底下两团浓重的黑影。手里提着个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塑料袋底下洇开一小片水渍。
男人看见林野,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个疲惫又讨好的笑。
“那个……老板,还、还营业吗?”男人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我……我想当点东西。”
林野的眼神在男人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手里的塑料袋,最后落在他那双沾满泥点的旧胶鞋上。
林野侧身让开,“请进。”
男人松了口气,忙不迭点头,弯腰走了进来。带进来一股潮湿的雨腥气和隐约的……鱼腥味。他把塑料袋小心地放在门口垫子上,脱下湿漉漉的雨衣,搭在手臂上,这才局促地站在灯光边缘,搓着手。
许梦靠在通往后院的门框边,看着。老陈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柜台后面,把那份卷轴放回了原处,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一个铜质香炉,好像刚才的凝重从未存在过。
林野走回柜台后,示意男人坐下。
很普通的一单。男人是个跑夜市的鱼贩,老婆查出肿瘤,手术费差一大截。他想典当的,是“第一次独立出海捕到满舱大黄鱼”的记忆。那段记忆里有腥咸的海风,有沉甸甸的网,有父亲拍着他肩膀说“小子成事了”的笑脸,还有卖掉鱼后给母亲买新头巾时心里那股胀满的、说不清的踏实。
鉴定,估价,签契约。流程走得很快。
男人按下指印时,手抖得厉害。按完了,他盯着契约纸上那个红印子,发了会儿呆,然后一下子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
林野把一叠用旧报纸包好的现金推过去。男人接过去,攥紧了,报纸边缘被捏得皱成一团。他没数,只是把那包钱紧紧捂在胸口,对着林野深深鞠了一躬,回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那片昏黄的灯光,还有灯光里林野没什么表情的脸。男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消失在依旧淅沥的雨夜里。
门关上。铜铃轻响。
前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雨声,和座钟不紧不慢的滴答。
许梦看着那扇门,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刚才那一幕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慌。就好像深海里冒上来一个普通的水泡,反而衬得底下那片黑暗更浓,更看不透。
她转头看林野。
林野正埋头整理契约。手指动作很稳,一点看不出刚才那两道红痕带来的影响。整理完了,林野拉开抽屉,把契约放进去,锁好。
“不是他们。”林野忽然开口,没仰头。
许梦愣了愣。“谁?”
“敲门的人。”林野抬起眼,视线落在许梦脸上,“不是‘忘川’的人。”
“你怎么知道?”
“感觉。”林野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词不够准确,又补充,“记忆的‘质地’不同。刚才那个人,他的记忆很……重。压着生活,压着具体的事。‘忘川’筛选过的人,或者‘影子’,记忆要么被抽空,要么……带着一种刻意修剪过的平整。像打磨过的石头,没有棱角,也没有温度。”
许梦听着,后背有点发凉。她想起学姐电话里那些话,想起王锐,想起疗养院。“那刚才……”
“巧合。”林野说,“或者,某种测试。”
老陈擦香炉的手停了停,没说话。
许梦还想问,林野已经站起身。“天快亮了。休息吧。”
话说到这份上,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许梦憋着一肚子疑问和不安,扭头回了杂物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隐约的脚步声——林野和老陈似乎也各自回了房间——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雨,还在下。
第二天傍晚,苏洺又来了。
比上次更憔悴。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不止一场。她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有点飘,手紧紧攥着那个米白色的帆布包带子,指节绷得发白。
林野正在柜台后面核对一本旧账簿。看见她,林野合上账簿,放回原处。
许梦从后院进来,手里端着杯刚泡的茶。看见苏洺,她脚步一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把茶杯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没走开,就站在那儿,抱着胳膊,看着。
苏洺走到柜台前,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林先生……我、我想好了。”
林野看着她。“想好什么?”
“我要典当。”苏洺的话很轻,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固执,“就按我昨天说的。自我认知,自尊心……都可以拿走。只要能换他……换王锐永远留在我身边。”
她说完,似乎用尽了力气,肩膀塌下去一点,但眼睛死死盯着林野,里面有种近乎狂热的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