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个小布包,里头是昨天特意挑出来、长得最顺溜的一把枸杞。晒得半干,红彤彤的,看着挺喜人。
土狗蹲在篱笆边,歪着头看我。
“看什么看。”我嘀咕,“我去碰钉子,你又不跟着。”
它喉咙里咕噜一声,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眯起眼。
得,连狗都懒得劝我。
我深吸口气,抬脚往镇子西头走。路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可每走一步,心里那点本就稀薄的底气就漏掉一分。
蒲老头那药铺,我小时候跟着奶奶去过两次。
印象里就是黑,暗,一股子陈年木头和草药混合的、苦苦的味道。老头总是坐在那张掉漆的长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慢吞吞地抓药,称秤。说话也慢,但字字钉是钉铆是铆,不许人插嘴。
奶奶说,蒲大夫有本事,就是脾气怪。
何止是怪。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老房子沉默地立着,有些窗玻璃碎了,用木板胡乱钉着。墙根下杂草长到小腿高,蔫蔫的,蒙着一层灰。
太安静了。
连以前总在巷口打牌下棋的老头老太太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风卷着地上的塑料袋和枯叶,打着旋儿过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我脚步顿了顿。
想起刚回镇子那天,看到的冷清街道,还有远处那缕不祥的黑烟。
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珠子,此刻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了起来。不对劲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胃里。
但已经能看到那扇熟悉的、褪色严重的木门了。
门楣上挂着块旧匾,字迹斑驳,勉强能认出“青囊堂”三个字。门虚掩着,留了条缝。
我站在门口,又深吸了口气。
抬手,敲门。
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
里头没动静。
我等了几秒,又敲了敲,稍微用了点力。
“谁啊?”一个苍老、带着明显不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看病抓药?今儿不看诊,抓药明日请早。”
“蒲爷爷,”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点,“是我,时家栀丫头。不是看病,是……有点事想请教您。”
里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从椅子上起身,拖着步子走过来。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半扇。
蒲青谷站在门里。
他好像比记忆里更瘦了些,背也更驼了。洗得发灰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勒着细瘦的脖子。老式圆框眼镜后面,一双眼睛浑浊却锐利,上下打量着我。
“时家丫头?”他皱了皱眉,“你奶奶走了有几年了。你来做什么?”
药铺里的味道扑面而来。
比记忆里更浓,更复杂。陈年药材的苦味、辛味、酸味混杂在一起,底下还隐隐透着一股……类似东西放久了、慢慢朽坏的气息。
光线很暗,只有门口和唯一一扇小窗投进点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中药柜,无数个小抽屉,黄铜拉环有些都生了绿锈。长桌上摆着碾槽、药杵、一台老掉牙的戥子,还有几本边角卷起的线装书。
一切都凝固在旧时光里。
连同面前这位老人。
“蒲爷爷,”我把手里的小布包往前递了递,语速不自觉地放慢,试图让自己听起来诚恳又无害,“我回老家住,在院子里种了点东西。但是……地好像不太对劲,长得不好。听说您懂草药,也懂调理地气?想跟您请教请教,有没有什么温和的方子,能养养地。”
我刻意把话说得含糊。
没提灵气,没提辣椒喷火,更没提掌心那点见鬼的微光。只说是“地不对劲”,“长得不好”。
应该……够安全了吧?
蒲青谷没接那包枸杞。
他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眯起眼,又仔细看了我一遍。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来请教的晚辈,倒像是在审视一件……出了问题的药材。
“地不对劲?”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干巴巴的,“怎么个不对劲法?”
“就是……庄稼没精神,长着长着就蔫了。”我搜肠刮肚,回忆着以前在奶奶菜园里听来的、最朴素的形容,“土也好像没力气,板结,浇了水也不怎么渗。”
我顿了顿,补充道:“听说有些草药,像紫云英啊,苜蓿什么的,能肥田。就想着,您老经验多,有没有更对症的……”
“胡闹!”
一声断喝,硬邦邦地砸过来,打断了我还没编完的说辞。
蒲青谷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嘴角往下撇着,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
“《本草纲目》有载土性乎?《神农本草经》有言地气乎?”他语速陡然加快,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仿佛在虚空中敲打着什么我看不见的经典,“阴阳五行,四气五味,配伍君臣佐使,那是用来调理人体阴阳、扶正祛邪的!岂是你能拿来胡乱揣测土地、妄加施用的?”
我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和一连串的古文名词砸得有点懵。
“不是,蒲爷爷,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
“问什么问!”他愈发不耐,挥手像在驱赶什么恼人的飞虫,“如今这世道,是越发荒唐了!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连种地的都敢来碰医理药性!你当这是过家家?抓把草埋土里就能治病?”
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动了气。
“出去出去!”他转过身,背对着我,朝里屋走去,只丢下硬邦邦的尾音,“莫扰我清净!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是给你们这些娃娃胡闹糟蹋的!”
木门在我面前,“砰”一声关上了。
震落几缕檐角的积灰。
我僵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递出枸杞的姿势。
巷子里的穿堂风凉飕飕地刮过后颈。
脑子里空了一瞬。
预想过会被拒绝,甚至被敷衍几句打发走。但没想到是这么干脆、这么……充满鄙夷的轰赶。
好像我提出的不是一个问题,而是某种对神圣领域的亵渎。
我慢慢放下胳膊,攥着布包的手指紧了紧。
布包里的枸杞硌着掌心。
低头看了看。
红彤彤的果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颜色依旧鲜亮。是我从那一大把里,一颗颗挑出来的,最饱满的。
学费。
现在看来,像个笑话。
旧时代的知识,像一把精心锻造、刻度分明的尺子。可如今要量的,是根本不在它度量衡范围内的东西——一团混乱、模糊、不断变化的灵气迷雾。
拿尺子去量雾。
难怪老头要发火。
他觉得我在侮辱他的尺子。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成功。
挫败感像潮水,慢吞吞地漫上来,没过头顶。有点冷,还有点喘不过气。
不是生气。
更多的是无奈,一种深深的、使不上劲的疲惫。
路,好像又堵死了一条。
我在紧闭的木门前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脚步有点沉。
布包攥在手里,忘了塞回口袋。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冷清的巷子,拐上稍微宽点的主街。街上也没几个人,几家店铺关着门,开着的也门可罗雀。
世界变了。
变得太快,太彻底。旧尺子量不了新东西,握着旧尺子的人,要么茫然失措,要么像蒲老头这样,死死抱住尺子,把一切超出刻度的事物都斥为“胡闹”。
那我呢?
我手里连把尺子都没有。
只有掌心那点时灵时不灵、意义不明的微光,和一片需要“养”却不知如何下手的土地。
走到镇口的时候,日头已经有点偏西了。
镇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平时总聚着些等活干的零工,或者闲聊的老人。今天也空荡荡的。
只有树荫里,停着一辆快散架的旧三轮车。
车是真的旧。
锈迹斑斑,蓝色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车胎瘪了一个,另一个也看着没什么气。车斗里乱七八糟堆着些东西:捆扎起来的旧被褥,几个磨损严重的编织袋,一口黑漆漆的铁锅,还有几件看不清颜色的衣服。
两个人正围着三轮车忙活。
男的蹲在车头前,背对着我,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后背汗湿了一大片。他正拿着把扳手,用力拧着什么,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女的站在车斗边,侧对着我。
她年纪不轻了,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鬓角已经花白。身上是件半旧的碎花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瘦削,皮肤有些松弛。
她正费力地想把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往车斗更里面推一推,好腾出点空间。动作有点吃力,嘴唇抿得紧紧的。
是石磊叔和何秀芹婶子。
我认出来了。以前住镇上时见过,不太熟,只知道他们是镇子边上那家小农机修理铺的,人很本分,手艺也不错。
他们这是……要搬家?
车斗里那些家什,怎么看都像是全部家当了。
何秀芹婶子终于把那个编织袋推了进去,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
一转头,正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我。
她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温和,嘴角弯起,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瑟缩。
“是时家丫头啊。”她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但语气很柔和,“回镇上住了?你奶奶以前常念叨你。”
我点了点头,喉咙有点发干。
“嗯,回来了。”
蹲着的石磊叔也回过头。
他脸膛黑红,额头上全是汗,看到我,也只是沉默地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眼神很木,没什么神采,很快又转回去,继续对付那辆破三轮。
扳手拧动铁件的刺耳声音,在空旷的镇口显得格外清晰。
何秀芹婶子看了看我手里的布包,又看了看我脸上可能还没完全褪去的懵然和低落,笑容里的疲惫更深了些。
“没事吧,丫头?”她轻声问,“看着没精打采的。”
我摇摇头。
“没事。”顿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婶子,你们这是……”
何秀芹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三轮车,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丈夫,轻轻叹了口气。
“铺子……开不下去了。”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重的东西下面挤出来的,“这世道,机器都坏了,也没人修了。后山……又不太平。”
她没细说后山怎么不太平。
但我和她都清楚。那越来越近、连床板都能震动的兽吼。
“镇上待着,心里不踏实。”她接着说,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想着,去县里投奔个远房亲戚看看。好歹……人多点。”
她说“人多点”的时候,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期待,反而更像是一种走投无路下的无奈选择。
石磊叔始终没说话,只是背对着我们,一下一下,用力拧着那个可能永远也拧不紧的螺丝。肩膀的线条绷得像石头。
我看着他们。
看着那辆装着全部家当、却可能根本骑不到县城的破三轮。
看着何秀芹婶子脸上强撑的温和,和眼底深藏的惶然。
看着石磊叔沉默却用尽全力的背影。
掌心的小布包,突然变得有点烫手。
里面那点枸杞,治不了土地的“病”,更治不了这世道的“病”。
但也许……
能让人稍微睡得好一点?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在何秀芹婶子面前。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没说话,只是拉起她那只粗糙、带着湿汗的手,把那个小小的、装着枸杞的布包塞进她手里。
她的手指很凉。
“婶子,”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这个……泡水喝,安神。”
何秀芹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手里突然多出来的布包,又抬头看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给她机会。
塞完布包,我立刻收回手,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几乎像在逃跑。
走出十几米远,才听见身后传来何秀芹婶子提高了一点、却依旧温和的声音:“丫头!这……这怎么好意思……”
我没回头。
只是抬起手,在空中胡乱摆了摆,示意不用在意。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白日的余温。
我越走越快,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有点乱。
帮了一个完全没指望从对方那里得到任何回报、甚至可能再也不会见面的人。
这感觉……
很陌生。
有点傻。
布包给出去了,手里空落落的。但奇怪的是,之前堵在胸口的那团郁气,好像也随着这个有点冲动的动作,散掉了一点。
不坏。
甚至,有一点点……难以形容的轻松。
虽然土地的问题还在,蒲老头的钉子也结结实实碰了,前路依旧茫茫。
但至少这一刻,我做了点……或许没什么用,但至少不坏的事。
我慢慢停下脚步,站在回家的岔路口。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尘土飞扬的路面上。
远处,镇口老槐树的轮廓渐渐模糊。
那辆破三轮,和那对沉默疲惫的夫妇,也终于被暮色吞没,看不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