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过后第十天,明静从懒板凳带回来一个消息。
“段明远已经从南宁出发了。”他把背篓卸在廊下,从怀里摸出何郎中的信,信封上那道弯曲的细线被汗浸得有些模糊,但字迹还清楚,“何郎中说,军医署的巡查批文下来了,他主动申请了赤水这条线。三月初从南宁启程,预计立夏前后到黔西。”
月寒潭正蹲在井边看那片种了一个多月的薄荷圃。甜瓜籽的子叶已经完全张开,两片嫩绿的叶片在晨风里轻轻晃;花生籽的胚芽从土里拱出来,弯着腰把种壳顶在头上,像戴了一顶极小的帽子;那几颗桃核还是没动静,但沈道生说桃核壳厚,发芽比瓜子晚,惊蛰前后也该裂口了。月寒潭用指尖轻轻拨了拨桃核上面的土,土是湿的,前几日刚浇过水,底下的桃核应该还在睡。
明静把信递过去,月寒潭站起来在道袍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接过信打开。何郎中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瘦而端正,横平竖直,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但写到段明远的名字时笔画会不由自主地快起来,好像写这个名字写得太多了,手自己就带着笔走了。
“段上尉说,这次回来带几样东西:一是新编的随军药材手册,把石灰水方子和霍乱药丸都收进去了,给何郎中和你们各一份;二是广西驻地的几味药材种子——田七、鸡血藤,都是治跌打损伤的,比去年寄来的治痢疾那批更适合山上种;三是他攒了两年的探亲假换了一匹马,可以多驮些东西。他说立夏后到赤水码头,第一件事是把代书摊上这两年积的盐饼背上山,第二件事是喝一碗灶上温着的薄荷水——他在信里特意写了,说南宁的薄荷不如紫霞山的冲,晒干了泡水总差那么一点凉劲。”
月寒潭把信折好,放进袖口暗袋。暗袋里两颗石子碰在一起,极轻的一声响。他站起来走到灶房,把信放在药柜最上层,和段明远寄来的那些盐饼、金鸡纳粉、跌打膏药放在一起。抽屉里还有何郎中去年的藿香粉和艾草灸条,旁边是沈道生写的签子,每张签子上的年份都从“甲子年”写到了“丙寅年”。从第一块盐饼到现在,签子攒了一小摞。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竹筒搁在灶台上,探头看了一眼明静手里的信。“那人走的时候说每年中秋寄盐饼,现在自己人也要回来了。”他靠在门框上端起竹筒喝了口水,擦了擦筒沿,说码头上的人管这种攒探亲假换马的人叫“攒够了”——攒的不是假,是能背更多东西上山。
明真从廊下探出头说明远去广西的这段日子药柜上层重了快一倍,明静提醒道信里还提了那句——他问观里的薄荷水还温着没。月寒潭伸手从灶台上拿起薄荷叶布袋,里面还剩大半袋去年夏天晒的干薄荷。他把薄荷叶撒进水壶,滚水冲下去,薄荷叶在水面上慢慢舒展开来,清苦的气味从壶口飘出来,和惊蛰后松针返青的涩味混在一起。
傍晚起了南风。井边的甜瓜苗在风里轻轻晃,花生苗弯着的腰又直了些,几株新拱出土面的芽尖还带着碎土壳。桃核还在土里睡着。柳枝是雨水那天插的,已生了细白的根须,在井沿下安静地绿着。再过些时日就到谷雨,春瘟的药材已备好,段明远寄来的治痢疾种子也该下土。立夏不远了,一个走了快两年的人正骑着马翻山越岭往回赶。灶膛里的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水壶搁在灶眼上温着。窗外松针还在落,又是一年惊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