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了下来。
掌心贴在那片刚浇过水的泥土上,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就像早上研究那团微光时那样。
起初是湿漉漉的触感。
然后,一点点别的东西,像水底浮起的细小气泡,慢悠悠地冒出来。
不是“解渴”。
是一种……迟缓的、温吞吞的回应。像刚睡醒的人,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个身又睡过去。这片靠近水井的菜畦,泥土的感觉就是这样的。温和,但懒洋洋的,灵力流动慢得像蜗牛爬。
我收回手,盯着掌心看了两秒。
又挪到旁边那垄空心菜底下。
再贴上去。
这回感觉更模糊。干,有点涩,灵力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像被反复榨过汁的甘蔗渣。这片角落的土,一直种不出像样的东西,以前以为是阳光不够,现在看,怕是底子就虚。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在院子里慢慢转了一圈。
每走几步,就蹲下摸一把。
像个神经病。
但摸多了,脑子里那团浆糊好像渐渐澄清出一点轮廓。院子不大,拢共就几分地,可每块地的“感觉”,愣是不一样。
最明显的,是辣椒地。
手还没完全贴上去,指尖就先感到一股躁动的热意。不是温度的那种热,是某种能量上的“亢奋”。但再往下探,这股亢奋底下,却空荡荡的,透着股后继无力的虚。
像一个人打了鸡血狂跑三天,终于力竭,却还硬撑着不肯停。
我盯着那几株深紫色的辣椒苗。
叶子耷拉着,新冒的芽点也蔫蔫的。可根部那圈土壤,在我感知里却亮得刺眼——不是视觉上的亮,是某种灵力过度富集、几乎要溢出来的“亮度”。
淤塞。
早上那个词又冒出来。
所以,辣椒疯长,喷火,不是因为这块地特别肥。恰恰相反,是这块地的灵力流转出了问题,堵住了,全堆在辣椒根上,硬生生把它“催”成这样的?
那其他菜怎么没事?
我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辣椒垄边的土。
硬。
比水井边那片硬多了。板结成一块一块的,指甲抠上去都费劲。
也许……是辣椒本身比较特殊?或者,是我种下它的时候,无意识用了那个“生长引导”?
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很清楚:再这么堵下去,这块地迟早要废。辣椒现在看着还能活,可那种“虚”的感觉做不了假。等底下那点亢奋的劲头彻底耗光,估计连现在这点蔫巴样子都维持不住。
得做点什么。
我挠了挠头。
加固篱笆的事还没干,菜也没浇完。现在又冒出个土地问题。
麻烦。
可放着不管,更麻烦。
我叹了口气,认命似的在辣椒地边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掌心那点微弱的感应上。
先试试看,能不能“推”一下。
我把手掌按在水井边那片“温和迟缓”的泥土上,努力想象着那股温吞吞的灵力,像挪动一滩沉重的水银,一点一点,往辣椒地的方向“引”。
没反应。
或者说,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引”。脑子里想得挺好,可实际操作起来,就像试图用意识去指挥血液流动——你知道它在流,但你就是指挥不动。
试了十几分钟,额头开始冒汗。
不是累的,是急的,还有种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虚脱感。
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土狗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我。它左前腿的伤看起来好了些,至少走路不瘸得那么厉害了。
“看什么看。”我有气无力地嘟囔,“你也帮不上忙。”
它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呜噜声,尾巴轻轻扫了下地面。
我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换了个思路。不再想着去“指挥”灵力,而是试着去“感受”两片土地之间,有没有什么现成的、细微的联系。
像找一根埋在地下的、看不见的线。
注意力慢慢沉下去。
水井边的湿润,辣椒地的燥热,角落的干渴……各种模糊的感觉交织在一起,乱糟糟的。我耐着性子,一点点梳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好像……真的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流动”。
不是我想象中那种清晰的脉络,更像是一阵偶尔掠过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微风。从水井方向,非常缓慢地,朝辣椒地那边“渗”过去一点。
非常慢。
慢到如果不全神贯注,根本感觉不到。
但确实存在。
我试着把精神集中在那点微弱的“渗流”上,不是去推动它,而是……顺着它,轻轻地“捋”一下。
像给一根快打结的绳子顺毛。
掌心下的泥土,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某种能量层面极其细微的调整。紧接着,那股温吞吞的灵力,好像真的……快了一丁点。
就那么一丁点。
但我感觉到了。
有门。
精神一振,我赶紧继续。不敢用力,只能顺着那点天然的流向,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顺”。
这活儿比想象中累人。
不是体力活,是精神上的消耗。必须全神贯注,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细微变化,调整着“顺”的力度和方向。稍微分心,那点微弱的联系就断了,又得重新找。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渐渐爬高,晒在背上,有点发烫。额头的汗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我胡乱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泥和汗混在一起的污渍。
土狗早就趴到阴凉处去了,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偶尔耳朵动一下。
院子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寻找-顺流-断开-再寻找”的循环。
就在我觉得脑子快要变成一团煮沸的糨糊,眼前开始发花的时候,辣椒地那边传来的“感觉”,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那股躁动的、亢奋的热意,似乎……平复了一点点。
非常细微的一点点。
像沸腾的水关小了火,从剧烈翻滚变成咕嘟咕嘟的小泡。但底下那种“虚”的感觉,依旧在。不仅没减轻,反而因为表面亢奋的消退,显得更清晰了。
就像一个高烧病人,体温暂时降了点,可身子还是虚的,病根没除。
我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向后一仰,直接瘫倒在泥地上。后背贴着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土地,眼睛望着头顶湛蓝的天,一动不想动。
累。
脑子像被掏空了,又塞进一团湿棉花,沉甸甸、晕乎乎的。四肢酸软,连抬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就这么躺了可能有十分钟。
我才挣扎着坐起来,看向辣椒地。
几株苗子还是那副蔫巴样,看不出什么明显变化。但在我此刻过度消耗后异常敏锐的感知里,那片土地的“亮度”确实黯淡了些,不再是那种刺眼的、快要溢出来的状态。
灵力淤塞,好像稍微疏通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而且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我这种笨拙的、靠精神力硬“顺”的方法,效率低得可怜,消耗又大。根本治标不治本。
这块地的“病”,没这么好治。
我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赶紧扶住旁边的篱笆桩子。
头晕。
还有点恶心。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之后,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脱感。
过度使用感知能力的代价?
我靠在篱笆上缓了好一会儿,那阵眩晕才慢慢退去。土狗走过来,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小腿。
“没事。”我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它,还是安慰自己。
目光扫过院子。
水井边那片地,因为被我“借”走了部分温和的灵力去疏导辣椒地,此刻感觉更“迟缓”了,几乎陷入沉睡。角落那片贫瘠地,依旧是干渴的。辣椒地……稍微好了一丁点,但离“健康”还差得远。
整个院子的土地状态,被我这么一折腾,好像更不均衡了。
拆东墙补西墙。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小时候,爷爷打理后面那片菜园子,总爱念叨一些话。那时我光顾着玩泥巴,没仔细听。现在模模糊糊想起来几句。
“地力要养。”
“不能光索取,不给补。”
“化肥那是猛药,救急行,养地不行。真正的好地,得靠慢功夫,一点一点喂出来。”
怎么养?
拿什么喂?
化肥肯定不对路。普通粪肥……对付这种灵气复苏后出现问题的土地,怕也是隔靴搔痒。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识地飘向院子外面,顺着镇子里歪歪扭扭的小路,望向另一头。
镇子西边,靠近老街口的地方,好像有家老药铺。
店主是个脾气挺怪的老头,姓蒲。听街坊闲聊提起过,说他祖上是什么中医世家,传下来不少瓶瓶罐罐和发黄的书。灵气复苏后,有人觉醒治疗异能,他那套就更没人信了,药铺半死不活地开着,老头整天阴沉着脸。
据说,他懂点草药。
不是异能催生出来的那种,是土生土长、按老法子辨认炮制的草药。
我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土狗顺着我的目光也望过去,喉咙里发出一点困惑的轻哼。
去问问?
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麻烦。
那老头出了名的难说话。之前镇上有人被变异植物划伤,伤口溃烂,去医院也没辙,硬着头皮去找他,被他用一套“阴阳失调”、“邪毒内侵”的理论怼了回来,最后还是靠一个路过觉醒者的治疗术才保住命。从此更没人登他门了。
我去,大概率也是碰钉子。
还可能被当成傻子。
可是……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手。掌心那点微光,因为精神力消耗过度,此刻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还在。
它能让我感知到土地的“病”。可光知道“病”了没用,得找到“药”。
老头的草药知识,那些祖传的、看似过时的东西,会不会……恰好是关于如何与土地、与植物打交道的另一种“尺子”?
哪怕只是歪打正着。
哪怕只能提供一点点不一样的思路。
总比我一个人在这儿瞎琢磨,拆东墙补西墙强。
太阳渐渐西斜,把院子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带了点傍晚的凉意。
我站直身体,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和草屑。
头晕和恶心的感觉还没完全消失,但已经能忍了。
先去把剩下的菜浇了。然后……做晚饭。
至于去不去老药铺。
明天再说吧。
今天实在没力气了。
我拎起墙根下那半桶水,摇摇晃晃地走向菜畦。水瓢舀起水,浇在绿叶上,声音细细的。
土狗跟在我脚边,尾巴轻轻摇着。
我一边浇水,一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辣椒地。
那几株深紫色的苗子,在渐暗的天光里,安静地立着。
土地的问题,就像一颗悄悄埋下的种子。你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迟早要破土,要生长,要你面对。
躲不开的。
我收回目光,继续一瓢一瓢地浇水。
水声淅淅沥沥,衬得院子格外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