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驶出北海龙宫辖界时，护航的虾兵蟹将便不再跟随。领头的巡海夜叉朝船首抱拳一礼：“九夷王殿下，龙宫辖界至此为止。前方钟山不在北海龙王管辖之内，小的们只能送到这里了。”
九夷王端坐驺吾背上，微微颔首：“回去告诉敖顺，这份情本王记下了。”
夜叉躬身抱拳，带着两列水族转身没入冰海，海面上只留下几圈逐渐消散的涟漪。九黎的巡海船队依然远远停在冰湾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苍梧木楼船继续向西航行。浮冰越来越密，船身破开冰层的声音像刀刃刮过铁板。远处那道龙脊般的青色光影从海天交界处的一抹虚影渐渐化为一座实实在在的青黑山脉，山壁上刻满了泛着幽光的龙族图腾。山巅云雾中盘踞着一道巨大的龙影，龙首低垂，只露出一只紧闭的眼睛——那只眼睛比整艘苍梧木楼船还大，眼皮上覆着一层极淡的青光。
于夷扛着大刀站在船头，眯眼打量着那座山：“这就是钟山？”
“烛龙的地盘。”九夷王按着青鸾枪，手指在枪身上轻敲了一下，“当年我在北境的时候跟他见过一面。那时候他儿子还是个刚学会飞的幼龙。”
“现在呢？”
“现在那个幼龙长大了。”九夷王看着山脚下那道站在浮冰上的年轻身影，“长大了，就来讨债了。”
船帆被一股劲风鼓满，船身猛地往左一偏。
方夷勒住騊駼马朝船尾吼了声“稳住”，一道年轻的身影已从山壁上跳下来，落在冰湾正前方的浮冰上。脚尖点着浮冰边缘，浮冰纹丝不动。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青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竖瞳泛着青光，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倨傲。墨绿色的龙鳞甲，腰间一柄短矛，矛尖上刻满了龙族古纹。
“来者止步。”鼓把短矛往浮冰上一杵，冰面裂开一道三尺深的裂缝，海水涌上来浸湿了他的靴底。
方夷横戟立马：“奉九夷王之命，借道钟山，前往阴山。”
“九夷王？”鼓把短矛扛在肩上，歪头看了一眼船首那面苍梧木战旗，“就是那个被蚩尤赶出北境、连自己老巢都保不住的九夷王？”
方夷手背青筋暴起，正要催马上前，被于夷伸手拦住。于夷把大刀从肩上取下来，刀尾在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小子，你爹呢？”
“我爹在睡觉。”鼓将矛尖指向船首，“钟山的事，今天我说了算。你们要过钟山——”
“先过你这一关？”于夷笑了，“行。老子今天陪你玩玩。”
鼓没有答话。他先动了。短矛横扫，矛尖上的龙族古纹同时亮起，一道青色光刃劈开冰面直取于夷脚下。
于夷侧身避开，光刃擦着靴底在他身后炸开一道数丈长的裂口。
“这一矛不错。”于夷横刀，“再来。”
方夷的方天画戟从侧面劈向鼓的左肩。
鼓没有躲，右臂格开这一击，龙鳞甲与戟刃擦出一串火星，脚下浮冰被震碎成十几块，他稳稳站在最中央的那块冰面上，身体纹丝不动。他把短矛换到左手，右手朝方夷勾了勾手指。
“九夷就这点本事？一个炼虚后期，一个金丹后期，连我一个少年都打不过？”
于夷把大刀往肩上一扛，转头看了九夷王一眼。九夷王端坐驺吾背上，没有开口。
青阳站在船舷边，透过囚车木栏看着这场混战。狄福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小子什么来头？”
“烛龙的儿子。”青阳的目光停在鼓的矛尖上。
“烛龙是谁？”
青阳没有回答。他在心里默默地记着——鼓劈出的青色光刃与混元道经里记载的龙族古纹灵力运转方式完全吻合，矛尖上的古纹在发光时有极细微的震颤，那是灵力从龙鳞甲灌入短矛时产生的共鸣波动。从鼓出矛的手法来看，他还没有出全力。
青阳的手指在木栏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在钱庄柜台上算账时的习惯动作。
鼓的矛尖再次举起，对准了船首：“九夷王，你当年跟我爹说的不是这些话吧？你说九夷永镇北境，你说龙族的事就是你的事——现在北境是谁的？龙族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九夷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没有回答鼓的问题，只是说：“你爹醒了之后，告诉他——九夷王借道钟山，去阴山取不死药。如果他愿意放行，这份人情我记钟山一辈子。如果他不愿意——”他把青鸾枪从鞍侧取下来，枪身上的青金凤纹缓缓亮起，“我亲自上山，跟他面谈。”
鼓把短矛往浮冰上一顿，冰面上又裂开一道新缝。他盯着九夷王盯了很久，然后把短矛拔起来扛回肩上。
“行。我爹醒了，我会告诉他。但在我爹醒之前——你们的船不许动。钟山的规矩，天黑不航行。”
他转身朝山壁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但他歪了一下头，目光落在船舷边那个囚车木栏后面。
他没有看青阳的脸，而是看着青阳手腕上那副镣铐，以及镣铐下虎口旁边那道被磨破的旧伤——血痕在冰海的冷风中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痂。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同情，是玩味。一个戴着镣铐的人坐在九夷王的囚车里穿过钟山，这种事他以前没见过。然后他脚尖一点山壁，身形拔起。
山壁上的积雪被他的蹬踏震落，簌簌而下，恰好落在囚车顶棚上，盖住了青阳头顶那一角木栏。
青阳没有拂去积雪，只是透过木栏缝隙看着那道消失在云雾中的身影。鼓消失在钟山的云雾之中。
钟山的风从冰海尽头灌过来，吹得楼船上的苍梧木战旗猎猎作响。
船队停在冰湾中，烛龙那只闭着的眼睛悬在山巅之上。
天黑之前他是不会睁眼的，天黑之后整片冰海都将陷入黑暗——那时候谁也别想航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