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那天，紫霞山上没有下雨。不是没到时辰——雨水节气在黔西正是春雨该来的日子，往年的雨水前后山道上全是撑着油纸伞的挑夫，石阶被雨水泡得发软，松针湿漉漉地粘在石面上扫都扫不起来。但今年雨水偏偏是个大晴天，太阳从清早就挂在天上，晒得石阶暖洋洋的，井边的泥土被晒了一上午，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干壳，用手指一戳就碎了，底下还是湿的。
月寒潭蹲在井边看那片刚种下不到十天的地。桃核埋在最向阳的坡面上，土表还看不出动静，但浇了几次水湿度一直够。甜瓜籽那行浅沟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白，土粒干成了细粉，灌了几瓢井水后冒出极淡的白气。花生籽沿井台边沿仍是两颗挨在一起，其中两处拱起点点细纹——不是苗，是土被底下的种仁撑得微微鼓起来，明天或后天兴许就能看到第一对胚芽顶破土壳。
沈道生从柴房出来时手里拎着水瓢，蹲在月寒潭旁边给甜瓜籽又浇了一遍水，说明后两日若还不下雨就得每天早上浇一次。两个人正说着，令狐无尘巡山回来把竹筒搁在井沿上，蹲下来看了看那几处鼓起的细纹，又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土壳——底下硬中带软，胚芽应该还在顶。沈道生说这是好兆头，土干一点没关系底下根会自己往下找水，和山西一个道理。令狐无尘起身时把竹筒从井沿上拿起来晃了晃，水声闷闷的——他发现竹筒底部那道旧裂缝又渗水了，在井边蹲着拿麻线蘸桐油重新缠了一道，搁在太阳底下晾。
雨水前后山道上的挑夫渐渐多了起来。立春后第一批赶路的还是少数，到了雨水盐路上已是三五成群，扁担吱嘎吱嘎的声响从早到晚在山道上回荡。山门石墩上的水壶整个冬天没断过热气，月寒潭今天往壶里放的是新采的荠菜根须和两片晒干的薄荷叶——荠菜是老刘立春时送来的，薄荷叶是令狐无尘去年夏天摘的野薄荷晒干了收在布袋里，热水一泡还是那股清凉味。
下午明静从懒板凳赶回来，背篓里装着何郎中送的几样新草药和一小捆刚冒芽的柳枝。雨水节气黔西有插柳的习俗，何郎中在义诊摊旁边折了一把嫩柳条托他带上来。月寒潭把柳枝插在井沿下薄荷圃旁边，柳条上的嫩芽还是黄绿色的，沾着井水后显得更鲜亮。沈道生说山西雨水不插柳，山西插柳在清明，明真路过说那等到清明再插一次也不迟。
明静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仍是何郎中画的弯曲细线。说段明远年前寄来的春瘟防治药材已到码头，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各一小袋放在代书摊上，明日有顺路的挑夫捎上山。何郎中在信末附了句话——段上尉今年立夏可能回黔西一趟，军医署要派人巡查各地药材库，他主动申请了赤水这条线。他走后已快两年，当年放在石墩上的那块盐饼到现在还在药柜最上层搁着，签子上写着“段明远寄，第一块”。
傍晚太阳落山后，石阶被晒了一整天的暖意还没散尽。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井边的泥土被傍晚的南风吹得微微发干，柳枝上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晃动，甜瓜籽那行浅沟已被水瓢浇得湿润发亮，花生籽拱起的细纹处又松动了些。再过几天就能出苗，薄荷圃的地基等了一年多，种子下了土，春雨也快来了。灶膛里的炭火整个冬天没熄过，水壶搁在灶眼上温着。窗外松针还在落，又是一年雨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