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啦——”
我猛地睁开眼,藤椅的晃动停了。
不是风声。那声音太近了,像粗布裤子蹭过土墙,还夹着压低的、带着痰音的喘息。不止一个人。
心脏突地往下一沉,睡意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手指抠进藤椅扶手的裂缝里,木刺扎进指甲缝,细微的疼。
月光很淡,勉强能勾出院子轮廓。篱笆墙那边,两个黑影子正贴着墙根往里挪。动作不算利索,但目标明确——我那扇薄木板钉的屋门。其中一个手里拎着截短棍,另一个佝着背,脖子伸得老长。
小镇上流窜的混混。白天林渡那辆不起眼但明显不是本地牌子的车来过,或许被这些人瞧见了。独居的院子,年轻的女孩,在如今这光景,跟块摆在饿狼眼前的肉没区别。
喉咙发干。脑子里飞快地转。跑?往后山跑?黑灯瞎火,地形不熟,死得更快。喊?这地方偏,喊破喉咙也未必有人来,反而激怒他们。
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爬,冰凉一片。
两个黑影已经翻过了那道矮得可笑的篱笆,脚踩在菜畦松软的土埂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他们好像松了口气,动作大了点,径直朝屋门摸来。
月光晃了一下,照清其中一张脸。是个歪嘴的瘦子,颧骨凸得吓人,眼睛眯着,里头闪着那种又狠又贪的光。旁边是个矮壮墩,胳膊粗,正咧着嘴,无声地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们压根没往我这方向看。种菜的丫头,不值一提。
矮壮墩走得急,脚下一绊,身子趔趄着往前冲了两步才站稳。他低低骂了句脏话,扭头才发现,自己踩着了东西。
是一株秧苗。
正好是那垄深紫色辣椒里长得最壮实的一棵。苗子被他一脚踩得贴在地上,茎秆弯折,叶子碾进了泥里。
时间好像顿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先是极细微的“嗤”,像烧红的针尖扎进冷水。紧接着,旁边几株辣椒的果实,同时从内部透出暗红色的光,一闪,又一闪,像某种沉睡的东西被突然踩醒了脉搏。
糟。
我脑子里只来得及滚过这一个字。
下一秒,数道炽白得刺眼的火线,毫无征兆地从那些深紫色的辣椒尖儿上喷射出来!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种尖锐到极致的、撕裂空气的“嗤嗤”声,短促,密集,像毒蛇吐信。火线只有筷子粗细,颜色却白得吓人,在昏黑的夜色里划出交叉的、凌乱的轨迹,亮得人眼睛发疼。
它们喷出的角度刁钻得邪门。
一道擦着矮壮墩的右边裤脚掠过,棉布裤子“呼”一下冒起青烟,瞬间焦黑卷曲。烫肉的味道混着焦糊气猛地炸开。
“嗷——!!!”
矮壮墩的惨叫变了调,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手忙脚乱去拍裤腿。火星子溅开,又引燃了另一片布料。
另一道火线直奔歪嘴瘦子的面门。他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往后仰头,火线险险擦着他额前那绺油腻的头发掠过。
“滋啦——”
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恶臭猛地弥漫开。歪嘴瘦子只觉得头皮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伸手一摸,满手焦黑的断发,还有黏腻的、烫出来的水泡。
“我的头发!什么鬼东西!这菜……这菜会喷火!!”他声音都劈了,带着哭腔,捂着头皮原地乱跳。
“火!有火!快弄灭!!”矮壮墩已经在地上滚了起来,试图压灭裤脚上的火苗。可他越滚,压坏的菜越多,泥土和折断的菜叶沾了一身,狼狈得像条泥地里打滚的土狗。
院外老槐树下,炸起一阵狂暴到极点的犬吠。
“汪汪汪汪汪——!!!”
吼声洪亮凶狠,带着实实在在的野兽般的威慑,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土狗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颈毛根根倒竖,身体低伏,前爪刨着地面,冲着院内的入侵者龇出森白的牙。它受伤的前腿微微颤抖,但丝毫不影响那咆哮里透出的、要扑上来撕咬的决绝。
内外夹击。
两个混混彻底慌了神。那要命的火线不知道会不会再来第二波,院外那狗听起来下一秒就要撞破篱笆扑进来。矮壮墩好不容易踩灭了裤脚最后的火苗,半边裤子已经烧得破破烂烂,小腿皮肤红了一片,冒着油光。歪嘴瘦子捂着头顶,手指缝里渗出血丝,疼得直抽冷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骇和退意。
“邪门……撤!快他妈撤!”
什么目标,什么财物,全顾不上了。他们连滚带爬地扑向篱笆,来时那点装模作样的隐蔽丢了个干净。矮壮墩慌不择路,被篱笆上探出的荆棘条狠狠挂住了破烂的裤腿,“刺啦”一声,扯下老大一片布,露出里面烫得发红起泡的皮肉。他也顾不上疼,手脚并用翻了出去,摔在院外土路上,闷哼一声。
歪嘴瘦子紧随其后,捂着头顶,几乎是爬出去的。
土狗狂吠着追到篱笆边,冲着他们连滚带爬逃窜的方向,又持续吼了十几声,直到那两个黑影彻底消失在黑暗的巷道尽头,吠声才渐渐低下来,变成喉咙里滚动着的、充满威胁的低吼。它没有追远,就守在篱笆缺口处,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气,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外面。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毛发烧焦的臭味、还有泥土被翻搅的腥气。哦,还有我自己胸腔里那擂鼓一样、撞得耳膜嗡嗡响的心跳。
我坐在藤椅里,好半天没动。
手脚都是软的,像抽掉了骨头。背后的冷汗把衣服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夜风一吹,冰凉刺骨。我慢慢松开抠着扶手的手指,关节僵硬,松开时发出细微的“嘎哒”声,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没了血色。
月光似乎亮了一点,惨白地照出院子里的一片狼藉。
被踩倒的那株辣椒苗可怜巴巴地歪在泥里,旁边的几棵空心菜和薄荷也遭了殃,东倒西歪,叶子破碎,汁液混着泥土。地上是凌乱重叠的脚印,还有矮壮墩翻滚压出的一个人形浅坑。空气里的味道复杂得让人头疼。
我深吸了一口气。气儿吸到一半,被那股焦臭味呛得咳嗽起来。
咳完了,撑着藤椅扶手,试着站起来。腿有点发飘,膝盖软了一下,但我还是站稳了。没急着出去,先侧耳听了听。除了远处隐约的狗叫(不知道是谁家的),就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我自己还没平复的喘息。
走到门后,摸到了那根沉手的枣木擀面杖。握在手里,粗糙的木柄贴着掌心,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但确实存在的实感。
然后,我才拉开门闩,慢慢推开那扇薄木板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我拎着擀面杖,跨过门槛,站在屋檐投下的狭窄阴影里。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浓郁的、令人不快的焦糊气息。我先快速扫视了一圈院子。除了混乱,没有别的动静。篱笆外,土狗已经停止了低吼,正扭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它黄褐色的毛发上,照亮的眼睛亮晶晶的,警惕,但似乎少了些之前的疏离。
它没进来,就蹲坐在老位置,守着那个缺口。
我这才迈步,踩过被践踏的土埂,走到那株被踩倒的辣椒苗旁边,蹲下身。
秧苗的茎被踩得扁了,但还没彻底断开,靠着一点皮连着。深紫色的叶片沾满了泥,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我放下擀面杖,伸手,用指尖小心地把它扶正。动作很轻,怕把那点连接也弄断了。然后拢了拢周围松散潮湿的泥土,压实,在茎秆基部堆了个小小的土包支撑。
能不能活,看它自己了。
旁边几株“行凶”的辣椒,此刻安静得跟任何一株普通植物没两样。深紫色的果实沉甸甸地垂着,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近乎黑色的光泽,表面光滑,连一点灼烧的痕迹都看不到。仿佛刚才那几道凌厉夺命的白光,只是我惊吓过度产生的幻觉。
可我鼻腔里残留的焦臭不是假的,地上凌乱的痕迹不是假的,空气里还未散尽的灼热也不是假的。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想碰碰那近在咫尺的果实。指尖在离那深紫色表皮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警告意味的“麻”感,顺着指尖的皮肤传来,很轻,但确实存在。
我立刻缩回了手。
算了。
惹不起。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带着热气的、轻微的呼哧声。我回头,土狗不知何时已经钻过了篱笆的缺口,走到了我身边。它走得很慢,受伤的前腿点着地,动作有些别扭。它低下头,湿凉粗糙的鼻子试探性地、轻轻地碰了碰我放在膝盖上的手腕。
触感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气。
我愣了一下。
它侧过身,用脑袋和脖颈,蹭了蹭我的小腿。毛糙糙的,有点扎人,体温透过单薄的裤料传过来,温热一团。
“……谢了。”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声音有点哑。也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
它喉咙里发出一种轻微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回应。然后又蹭了一下,这才转身,慢慢走回篱笆边。它没有立刻趴下,而是先朝着混混逃走的方向凝望了几秒钟,耳朵竖得笔直,仔细分辨着黑暗中的任何动静。确定再无异样,它才重新伏低身体,趴了下来。姿态比之前放松了些,但脑袋依旧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朝向院外。
一个沉默的、自觉的哨兵。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擀面杖。拎着它,环顾这个一夜之间变得陌生又狼藉的院子。
篱笆太矮了。那些干枯的荆棘和藤条,防防小动物还行,对人来说,形同虚设。缺口也太大了,狗能钻过来,人稍微费点劲也能。
月光清冷,把我和土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混乱的菜畦和泥土上。我站在这片混乱中央,手里攥着根可笑的、用来擀面条的木头棍子,心里那阵劫后余生的后怕慢慢褪去,涌上来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疲惫,还有一点挥之不去的荒诞感。
我就是想种个菜。
安生种个菜。
怎么就这么难呢。先是变异的畜生,然后是官方的“邀请”,现在连人都摸上门了。这世界疯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我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无力。
“还得加高篱笆……”我对着空气,也像是对着自己咕哝,用擀面杖无意识地轻轻敲了敲另一只手的掌心,“明天吧。”
说完,我转身,拎着擀面杖往回走。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地上,没什么声音。
土狗在身后,极轻地“汪”了一声,短促,低沉,像是一个简短的回应,又像是一个道别。
我没回头,径直走进屋里,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木头撞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结实,甚至有点刺耳。我把擀面杖靠回门后那个它待了多年的位置,走到窗边,掀起旧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去。
狗还趴在那儿,黄褐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个凝固的土堆。院子里的狼藉,在清辉下静静陈列,像一场无声的、荒诞剧的布景。
我拉上窗帘,洗得发白的粗布隔绝了视线。走到床边,脱了沾着泥点和冷汗的外衣,随手扔在凳子上。被子有点潮,带着霉味,但我懒得去院子里拿晒过的了。
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涌上来,但耳朵却变得异常灵敏。好像还能听见那“嗤嗤”的、毒蛇吐信般的喷火声,还能听见混混变了调的惨叫,能听见土狗狂暴的怒吼。鼻腔里也仿佛还残留着那股混合了焦臭、血腥和泥土腥气的复杂味道。
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作响。
睡意像狡猾的鱼,明明看见了,却怎么也抓不住。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头顶房梁模糊的、弯曲的轮廓。那上面好像还有去年燕子留下的旧泥巢,黑乎乎的一团。
过了很久,眼皮才慢慢发沉,一点点合拢。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的前一刻,窗外,远处后山的方向,似乎又传来一声极其悠远、极其低沉的兽吼。不像之前听到的任何一种,更闷,更厚,像巨大的石头在深谷里滚动,贴着地皮传过来,连身下的床板都仿佛跟着微微震颤了一下。
篱笆边,土狗警觉地抬起头,耳朵转向声音传来的黑暗深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不安的呜咽。它站了起来,不安地踱了两步,最终又伏下身,将脑袋深深埋在前爪之间,只露出一双在夜色里反射着微光的眼睛,紧紧盯着那片吞噬了吼声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夜还长。
而且,似乎越来越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