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的轰鸣撕破了小镇清晨的宁静。
“嗡嗡”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我家院外的土路上。尘土扬起来,在阳光里打转。
我正扛着锄头,给昨天没翻完的那垄地松土。裤腿卷到小腿肚,沾满了泥点子,汗把旧T恤的领口浸湿了一圈。
几个人影从尘土里走出来。
最前面那个个子很高,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运动套装,袖口挽起,露出手腕上泛着冷光的战术腕表。他脚步很快,径直走到篱笆门前。
阳光晃眼,我眯了眯。
他停下,目光越过稀疏的竹篱,落在我身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
他眉头很轻微地皱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像是看到了什么不符合“标准”的东西。
“时栀。”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沉。
我认出来了。
林渡。高中三年永远坐在前排、永远年级第一的那个林渡。
现在他站在我家篱笆外,一身干净挺括,鞋帮上看不出多少尘土。
我“嗯”了一声,把锄头杵在地上。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林渡顿了一下。“镇口有人指路。”他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菜畦、墙角的瓦罐,又落回我脸上,“你……真的回来了。”
这话说的。
“不然呢。”我弯腰拔了棵野草,随手扔开,“城里又没地给我种。”
林渡的眉头又皱了。
这次明显了点。
“种地?”他重复,语气里带着克制的、但能听出来的不赞同,“时栀,现在不是种地的时候。”
我没接话。
他吸了口气,站得更直了些。
“长话短说。”语速加快,字句清晰,“市里成立了‘特殊人才发展与统筹局’,我是第一批预备成员。负责周边区域的潜力者接触与评估。”
他看着我。
“你的情况我汇报了。虽然异能表现形式特殊,评级初步判定不会高。但影响植物生长,在当前环境下具备战略价值。”
战略价值。
我听着这词,觉得陌生。
“所以?”
“所以,我代表局里,邀请你加入外围后勤序列。”林渡说,语气里多了理所当然的规划感,“方向是灵植培育与基础供应。我们会提供指定种子、安全场地和技术指导。你的能力,或许对培育特定灵植有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我沾泥的双手和脚下的菜地。
“不能浪费在个人消遣上。”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陈述真理。
个人消遣。
我慢慢直起腰。
晨风吹过,带来泥土味,还有远处摩托车散发的淡淡机油味。
我看着林渡。他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有专注,还有一丝藏在眼底的疲惫。黑眼圈比记忆里重。
他是认真的。
我忽然有点想笑。
但没笑出来。
“浪费?”我慢吞吞重复,“怎么定义?”
林渡愣了一下。
“这不是定义的问题。”他语气带上劝说意味,语速更快,“是效率和责任。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你应该知道。资源紧张,冲突频发。我们这些有特殊能力的人,天然承担更多责任。”
“把能力用在最需要的地方,创造最大集体价值,这是基础效率原则。”
“你一个人在这里,”他指了指我的小院,“能种多少?能供应多少人?遇到危险怎么保护产出?这完全是低效的、不可持续的‘小农经济’模式。”
他说“小农经济”时,没有刻意贬低,但那种基于理论模型的、居高临下的判定,比直接嘲讽更让人不舒服。
我听着。
没打断。
他说了很多。数据,规划,集体利益,最优配置。词汇正确,逻辑清晰,像份精心准备的报告。
他说完了。
看着我,等回应。
阳光晒得我后颈发烫。
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渣子簌簌往下掉。
“说完了?”我问。
林渡点头,眼神里带着期待,或许还有一丝“你终于要听进去了”的放松。
“哦。”我说。
然后我转过身,扛起锄头,走到墙角那片深紫色的辣椒旁边。
辣椒株长得挺精神,叶子油绿,挂着十几个小指头大小、颜色深得发紫的果实。表皮泛着不太寻常的釉光。
我蹲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
林渡的目光跟过来。
他显然注意到了异常。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能量波动了一下,很轻微,像在探测。
然后,他眉头又皱了。
大概在他的感知里,这些辣椒的灵力波动微弱得可怜。
“这些辣椒,”我指着它们,语气没什么起伏,“昨天下午,吓跑了一只想翻篱笆进来偷鸡的黄鼠狼。”
林渡没说话。
“那黄鼠狼个头挺大,毛色油亮,眼睛是红的。估计变异了,凶得很。”我继续慢悠悠说,“它扒拉着篱笆,眼看要钻进来。”
“我当时在屋里,没看见。后来出来,发现这棵辣椒底下有块土被烧焦了,黑乎乎的。篱笆上也有焦痕。”
“邻居王婶路过,扯着嗓子告诉我,说看见黄鼠狼刚扒上来,这辣椒‘噗’一下就喷出一股白火苗,正好燎在它鼻尖上。”
“黄鼠狼嗷一嗓子,摔下去,头也不回跑了。”
我抬起头,看向林渡。
他站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没大变化,但眼神定住了,直直看着那株辣椒。他刚才那套关于“效率”、“集体”、“最优配置”的评估体系,好像突然卡了壳。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叶子的沙沙声。
我拍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
“林渡,”我叫他名字,语气平铺直叙,“你刚才算的那些效率账,我算不来。”
“我就知道,昨天下午,是这棵你觉得灵力微弱、不值一提的辣椒,保住了我院子里可能存在的、我还没养起来的鸡。”
“也省了我去跟一头变异黄鼠狼拼命。”
“这效率,”我顿了顿,看着他微微收缩的瞳孔,“算高,还是算低?”
他没立刻回答。
目光在辣椒和我之间来回移动。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种流畅的、充满规划感的陈述节奏,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他身后土路上等着的两个穿类似制服的人,朝这边张望了一下。
林渡终于把目光从辣椒上拔开,重新落回我脸上。
眼神里的“理所当然”淡了,多了审视,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困惑。
“喷火?”他问,声音低了一点。
“嗯。”
“持续性的?可控的?”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就喷了那一下。后来检查,辣椒还好好的。”
林渡又不说话了。
他再次看向那些辣椒,看得更仔细,仿佛想用目光穿透果皮,看清楚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违反他认知规律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很快,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烦躁。
“时栀,”他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规划感还在,“即使这些辣椒有特殊效果,也只是个案,是偶然。不具备大规模推广和稳定供应的价值。我们的规划,需要可预期、可复制的产出。”
“官方提供的资源和保护,能让你把这种偶然,变成必然。”
他又开始说服。
换了个角度。
我听着,心里那点荒诞感又冒上来。
“林渡,”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清晰,“你说的‘必然’,是什么样的?是种下去,规定它哪天发芽,哪天开花,哪天结果,结的果必须是什么形状,蕴含多少单位灵力,最好还能提前写好说明书,告诉别人这果子是能喷火还是能放电?”
林渡看着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但那表情,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我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面对一张永远答不完的、标准答案唯一的试卷时的累。
“我不想那样。”我说,语气没什么波澜,但确定,“我就想看看,这块地,在我手里,到底能长出点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至于它有用没用,是大用还是小用,是偶然还是必然……”
我顿了顿,看向墙角那片绿意盎然的菜畦。
“等它长出来,再说。”
风又吹过来。
带来远处隐约的、断断续续的新闻播报声。
林渡沉默地站着。
阳光把他挺拔的影子拉长,投在院子里,和我扛着锄头、歪歪扭扭的影子叠在一起。
格格不入。
他看了我很久。
我也没躲。
最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里面包含的东西复杂,有不理解,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如释重负。
“你的选择,我尊重。”他终于说,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但我需要记录你的明确答复,以及你目前培育出的特殊植物样本信息。这是流程。”
他从黑色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手指点按。
“拒绝加入官方外围后勤序列。理由?”
“个人意愿。”
他手指停了一下,继续输入。
“已观测到的特殊植物种类?效果?”
“辣椒。深紫色。会喷火。具体情况不明。”
“灵力评级?”
“不知道。”
“产量?”
“目前十几颗。以后不知道。”
他输入的手指越来越快,嘴角抿成直线。
我知道,我这种“不配合”的回答,在他那份严谨的报告里,大概会被归类为“信息不全,价值待估,风险未知”。
挺好的。
输完了。
他收起设备,重新看向我。眼神已经彻底冷静,恢复了评估和审视的状态。
“时栀,”他说,“基于你目前展示出的特殊性,以及你选择的独立路径。局里可能会将你这里标记为‘观察点’。后续可能会有不定期的非接触式评估,或者资源需求时的优先沟通。”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是在尊重你个人意愿的前提下。但如果你的种植成果,被证实具有较高的战略价值……”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
我点点头。
“知道了。”
沟通到了尽头。
林渡又看了一眼我的院子,看了一眼那些辣椒,最后目光扫过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角落。
他转身,走向土路上等着的同伴。
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过头。
“时栀,”他叫住我,这次语气里没了规划和评估,只剩下一点单纯的、属于老同学的疑惑,“你……真的觉得这样就行?就守着这个院子,种这些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东西?”
我扛着锄头,站在篱笆里边。
阳光晒得我有点睁不开眼。
“不然呢?”我反问,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硬邦邦,“去你们那儿,按着图纸种‘战略灵植’?”
林渡看着我。
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回身,大步走向那几辆轰鸣的摩托车。
引擎再次响起,比来的时候更急促,卷起更高的尘土,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鸟叫,风声。
我放下锄头,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慢慢冲掉手上的泥。
水很凉。
冲干净了,手上皮肤被泡得发白,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洗不掉的褐色。
我甩甩手,走回屋里。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粗陶罐。
打开盖子。
里面,几颗深紫色的辣椒静静躺着,表皮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沉静而危险的光泽。
我拿起一颗,放在掌心。
微凉。
但指尖能感觉到,果皮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带着一点灼人的温度。
我看了一会儿。
又把它轻轻放回去,盖好盖子。
走到窗边。
院子里,阳光正好。
菜畦里的秧苗绿得晃眼,在风里轻轻摇晃。篱笆外,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远处,青禾镇灰扑扑的屋顶挨挨挤挤,更远处,是起伏的、沉默的山峦轮廓。
世界好像很大,又好像很小。
我站了一会儿。
转身,重新拿起墙角的锄头。
还有半垄地没翻完。
土块被锄刃敲开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一下,又一下。
像是某种笨拙而固执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