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
不是后山那种吼。
是细碎的,就在窗外墙根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扒拉土,还夹杂着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呜。断断续续,听着怪难受。
我睁开眼。
枕头底下的陶罐还在,冰凉坚硬。天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里透进来,灰蒙蒙的。我躺着没动,竖起耳朵听。
扒拉声停了。
低呜也停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过了大概半分钟,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更小心,还带着点拖沓的摩擦声,像是……一条腿使不上劲?
我慢慢坐起身。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窗边,我没直接凑到缝那儿看,先蹲下来,从墙角的破洞往外瞄。
洞是以前老鼠啃的,一直没补。
视野有限,只能看到篱笆根那一小片。泥地上有几道新鲜的、凌乱的印子,不是人的脚印,是爪印。不大,但很深,把刚浇过水的湿泥都翻起来了。
印子延伸到篱笆那儿。
我眯起眼。
篱笆是用竹片和树枝胡乱扎的,年头久了,不少地方都松了。靠近墙角那里,原本有个拳头大的缺口,现在被扒拉得更开,边缘的竹刺都歪了,挂着几缕黄褐色的毛。
毛不长,有点硬,沾着泥。
不是老鼠的。
我盯着那几缕毛看了几秒,脑子里飞快转。狗?野猫?还是……后山那玩意儿跑下来了?
低呜声又响了一下。
很近。
就在墙外。
我屏住呼吸,手慢慢摸到窗台上放着的半块砖。那是之前修灶台剩的,一直没扔。
声音停了。
然后是一阵轻微的、快速远去的窸窣,像什么东西贴着墙根溜走了。
我等了很久。
直到天完全亮透,院子里除了麻雀叽喳,再没别的动静,我才直起身。腿都蹲麻了。
推开门,早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凉意。
我走到篱笆缺口那儿,蹲下仔细看。
爪印很清晰,四个趾垫,前面有个小圆坑,是犬科动物的。左前脚的印子特别深,而且有点歪,落地时明显吃不住力。那几缕黄毛挂在竹刺上,在晨风里微微抖。
我伸手摘下一缕。
凑近闻了闻。
一股混杂的气味——尘土,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微微发涩的味道,不像普通动物。
变异了?
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我把毛扔了,拍拍手站起来。缺口不大,但足够一只中等体型的狗钻进来。它昨晚试了,没成功,或者……没敢?
我回头看了看菜畦。
辣椒苗已经结第二批小果子了,深紫色,在晨光里油亮亮的。旁边的空心菜蹿得老高,叶子肥厚。薄荷更是疯长,绿油油一片,散发着清凉的气息。
整个院子,弥漫着一股旺盛的、与众不同的“活”气。
连我都闻得到。
更别说动物了。
“被香味引来的啊。”我嘀咕了一句,扯了扯嘴角。
麻烦。
我找来几根更粗的树枝,想把缺口堵上。比划了两下,又停了。
低头看看那些爪印,看看歪斜的左前脚痕迹。
算了。
我把树枝扔到一边,转身回屋。从厨房的蒸笼里拿出昨晚剩的半个馒头。馒头放了一夜,有点硬。我掰下一半,想了想,又去菜畦揪了几片嫩菜叶子,撕碎了,一点点揉进馒头里。
走回篱笆缺口。
我把那半块掺了菜叶的馒头,放在缺口外面的泥地上。正对着爪印来的方向。
放好了,我退后几步,拍拍手上的馒头渣。
“就这么多。”我对着空气说,“爱要不要。”
说完我就去忙别的了。
浇水,除草,检查辣椒苗有没有长虫。模拟器今天安安静静,没蹦新提示。只有那几行字浮在掌心:
【地力感知:微弱(可提升)】
【植物亲和:萌芽(可培育)】
【生长引导:未激活(需满足条件)】
条件是什么?
我试过集中精神盯着辣椒苗,脑子里使劲想“快长快长”,屁用没有。也试过把手贴在地上,感觉那股微弱的、暖洋洋的流动,除了觉得挺舒服,也没别的变化。
算了。
顺其自然。
干完活,我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屋檐下,假装晒太阳,眼睛时不时瞟向篱笆缺口。
馒头还在。
白花花一块,在褐色的泥地上挺扎眼。
一个上午,除了几只麻雀蹦过去好奇地啄了啄,发现不是米粒又飞走了,再没别的动静。
我有点困。
打了个哈欠,靠着墙闭上眼。阳光晒在脸上,暖烘烘的。迷迷糊糊中,好像又听见了那种极轻的、拖沓的脚步声。
我猛地睁开眼。
馒头不见了。
泥地上空荡荡的,只留下一点细碎的馒头渣。原先放馒头的地方,爪印覆盖了爪印,更乱了。旁边,多了几根黄褐色的毛发,和早上那几缕一样。
我走过去。
蹲下看。
毛发比早上留的多了两三根。其中一根上面,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痂。
受伤了。
我捏起那根带血痂的毛,指尖搓了搓。血痂很硬。
抬头看看日头,已经偏西了。
它中午来的?趁我打盹的时候?
动作真轻。
我把毛发也扔了,拍拍手站起来。心里那点“麻烦”的感觉淡了点,换成一种说不清的好奇。是什么狗?伤得重不重?为什么单独行动?
傍晚浇水的时候,我特意留了个心眼。
水瓢舀起井水,慢慢浇在菜根上。眼睛的余光,一直锁着篱笆缺口外面那片灌木丛。
灌木丛叶子很密,在渐暗的天色里黑黢黢一团。
我故意把水浇得很慢,哗啦,哗啦。
浇到第三瓢的时候,灌木丛最密的枝叶,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风早就停了。
我动作没停,继续浇水,好像什么都没发现。心里数着数,一,二,三……
数到七,灌木丛的缝隙里,亮起了两点微弱的光。
绿莹莹的。
是眼睛。
我放下水瓢,直起身,动作尽量平缓。转过头,隔着十几米距离,和那两点绿光对上了。
它躲在灌木深处,我看不清全貌。
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瘦长的轮廓,头的位置低伏着,耳朵似乎耷拉着。那两点绿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或者说,盯着我身后那片辣椒苗。
眼神很复杂。
有警惕,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逃跑的警惕。有渴望,那种饿极了、看见食物又不敢上前的渴望。还有……痛苦?压抑着的,从身体深处透出来的痛苦。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
谁都没动。
过了可能有一分钟,也可能只有十几秒,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不是威胁,更像是在忍受什么。
然后,绿光消失了。
灌木丛一阵晃动,拖沓的脚步声快速远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重归寂静的灌木。
看清楚了。
是只土狗。黄褐色的毛,脏得打绺,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一张拉垮的弓。左前腿蜷着,不敢落地,走路一瘸一拐。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
它跑起来的样子,有点狼狈,有点慌。
但没回头。
我收回目光,拎起空水桶往回走。
走到屋檐下,放下桶,我又看了一眼篱笆缺口。
明天还放不放馒头?
脑子里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放什么放,引来麻烦怎么办?这年头人都靠不住,何况是变异的狗?谁知道它会不会突然扑上来?
另一个声音弱弱的:它受伤了,挺重的。眼神……不像疯狗。
我甩甩头。
不想了。
晚上吃饭,我蒸了新的馒头。比昨天的白,用了最后一点细面。嚼着松软的馒头,我莫名其妙又想起那半块硬邦邦的、掺了菜叶的馒头。
它吃了吗?
应该吃了吧。不然叼走干嘛。
受伤的腿,能嚼得动吗?
我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星星稀疏得很。远处城市方向的异能光晕,今晚好像少了一些,不知道是打累了,还是别的缘故。
后山静悄悄的。
没再传来兽吼。
我洗了碗,擦了灶台,端着煤油灯准备回屋睡觉。经过堂屋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我走到米缸边,掀开盖子。
米不多了,浅浅一层底。
我舀出小半碗,想了想,又倒回去一半。剩下一小撮,用昨天的旧日历纸包好,揣进口袋。
然后拿起晚上新蒸的馒头,还是掰了一半。
走到后院门口,我没开门。
隔着门板,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只有风声,吹过篱笆的呜呜声。
我轻轻拉开门闩,推开一条缝。月光刚好从云层缝隙漏下来一点,清清冷冷的,照在泥地上。
我把那小半块馒头,和那个小小的米包,放在门槛外面。
比白天放馒头的地方近了一步。
放在它只要敢走到篱笆缺口,稍微探探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放好了,我退回门内。
关上门,没闩死,留了条缝。
煤油灯的光从门缝漏出去一线,窄窄的,黄黄的,刚好够照亮门槛外那一小块地方。
我端着灯回了屋。
没上床。
我吹灭了灯,摸黑走到窗户边,蹲在那个老鼠洞后面。
眼睛贴着破洞。
月光渐渐亮了些,能看清院子里大致的轮廓。菜畦黑乎乎一片,篱笆像一圈歪扭的剪影。门槛外,那一小块被屋里漏出的灯光和月光交界照着的地方,馒头和米包静静地躺在那里。
白的是馒头。
黄纸包着的是米。
我屏住呼吸。
时间一点点过去。
腿又开始麻了。我换了个姿势,背靠着墙坐下,只留一只眼睛对着洞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就在我眼皮开始打架,以为它今晚不会来了的时候,篱笆缺口那里的阴影,动了一下。
很慢。
先是一个模糊的鼻尖,从缺口边缘探出来,小心地嗅了嗅。然后是整个脑袋,耳朵紧紧贴着脑袋,眼睛在黑暗里反射着微弱的绿光。
它盯着门槛外的食物。
又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屋子,看了看窗户——我确信它看不到我,但它的目光确实扫过了窗户的位置。
喉咙里又发出那种低呜。
比傍晚更轻,更犹豫。
它站在缺口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肋部,显示它还活着。
月光照在它身上。
我看得更清楚了。瘦,真的太瘦了,皮毛毫无光泽,左前腿的伤处皮毛纠结在一起,隐约能看到肿胀的轮廓。它站在那里,身体因为虚弱和警惕而微微发抖。
但它没走。
也没上前。
就这样僵持着。
我靠着墙,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一百二十三下,它终于动了。
不是扑过来。
是极其缓慢地,一步一顿地,从缺口挪了出来。受伤的左前腿虚点着地,几乎不敢承重,走一步,身体就歪一下。
它走得很艰难。
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屋门,耳朵竖得直直的,捕捉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短短五六米的距离,它走了快一分钟。
终于挪到门槛外。
它低下头,先凑近馒头,仔细地闻,闻了很久。又去闻那个小米包,用鼻尖轻轻碰了碰。
然后它抬起头,再次看向黑漆漆的屋门。
绿莹莹的眼睛里,警惕还在,但多了点别的。一点点困惑?一点点试探?
它张开嘴。
没叫。
只是伸出舌头,极其迅速地在馒头上舔了一下。然后立刻缩回头,后退了半步,浑身肌肉绷紧,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屋里屋外,一片死寂。
什么事都没发生。
它等了几秒,绷紧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点。再次低头,这次,它飞快地叼起了那块馒头。
叼起来,没立刻吃。
它含着馒头,转身,用最快的速度——尽管还是一瘸一拐——奔回篱笆缺口,嗖地钻了出去,消失在灌木丛后的黑暗里。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道模糊的黄褐色影子。
门槛外,只剩下那个小小的黄纸米包。
它没拿米。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
后背靠着的墙壁,一片冰凉。
我揉了揉发麻的腿,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清清冷冷。
灌木丛那里,再没动静。
我关上门,闩好。走回屋里,点亮煤油灯。灯火跳动,照亮一小圈温暖的光晕。
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脑子里是它叼着馒头逃跑的样子,一瘸一拐,慌里慌张,却又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劲儿。
我躺下来。
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装着喷火辣椒的粗陶罐。冰凉的陶土,温热的指尖。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
银辉洒进院子,给菜畦、篱笆、门槛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
过了一会儿。
我听到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是从灌木丛那边传来的。
是从更近的地方,就在篱笆外面,靠近那棵老槐树的墙根底下。
是窸窸窣窣的,动物蜷缩身体、调整姿势的声音。还有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满足的叹息。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我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月光透过窗户纸,朦朦胧胧的。
我没动。
就这么看着那片朦胧的亮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点模糊。
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米包还在外面。
明天……会不会被鸟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