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掌心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腿有点麻。
晨风带着凉意,钻进我单薄的外套。我打了个哆嗦,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后院站了不知道多久。
那些翠绿的苗还在长。
很慢,但确实在动。像慢镜头播放的植物生长纪录片,只不过这是真的,就在我眼前。
我揉了揉眼睛。
行吧。
反正世界已经这样了,辣椒苗长得快点,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转身回屋,顺手带上了后门。木门合拢的瞬间,我瞥见那片绿色在晨光里轻轻摇曳。
像是告别。
又像是催促。
接下来三天,我过得有点恍惚。
白天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后院待着。搬了把旧藤椅,坐在离那片辣椒苗不远不近的地方。也不干什么,就看着。
它们长得太快了。
第一天结束,苗已经到我小腿肚。
第二天,齐膝。
第三天下午,最高的那几株,顶端已经能蹭到我大腿。
茎秆从嫩绿变成深绿,表面那层白色绒毛变得明显,摸上去有点扎手。叶子从两片变成四片,又变成六片,层层叠叠地舒展开,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
我试过浇水。
拎着锈迹斑斑的铁皮桶,从院角的压水井里打水。井水冰凉,浇下去的时候,我能看见那些叶子轻微地抖一下,然后以更舒展的姿态摊开。
模拟器的提示偶尔会变。
有时是【地力消耗:低】。
有时是【生长速度:稳定】。
最奇怪的一次,我盯着其中一株看了半天,掌心浮现出一行新字:【微量火属性灵力富集,原因未知】。
火属性?
我愣住。
辣椒本来就是辣的,跟火扯上关系……好像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但灵力富集是什么鬼。
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第四天早上,我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
推开窗,后院那片绿色已经茂密得有点吓人。昨天还只是到我大腿,现在最高的几株,顶端的花苞已经快到我腰际。
花是白色的。
很小,五瓣,藏在叶腋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蹲在垄边,凑近观察。
花瓣薄得透明,边缘微微卷曲。花心是淡黄色的,有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花蕊伸出来。
有蜜蜂。
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胖乎乎的一只,绕着花打转,然后精准地落在一朵花上,钻进花心。
翅膀振动的声音很响。
我看了会儿,起身回屋。
该吃早饭了。
厨房里还有半袋挂面,两个鸡蛋。我煮了面,煎了蛋,端着碗又回到后院,坐在藤椅上吃。
面有点糊。
蛋煎老了。
但我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那些花。
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给白色的花瓣镀上一层金边。蜜蜂还在忙,从这朵飞到那朵。
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几乎要忘记,外面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手机早就没电了。
我懒得充。
镇上也安静得可怕。回来的这几天,除了第一天在街上看到几个匆匆躲回家的人,之后再没见到谁。
后山的兽吼倒是每天都有。
有时在清晨,有时在傍晚。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不像是普通野兽。
但我没去看。
没必要。
第五天,花开始谢了。
白色的花瓣萎蔫,脱落,露出底下小小的、绿色的果实雏形。
只有米粒大。
我数了数,一株上挂了七八个。
第六天,果实长到黄豆大小。
颜色从绿转深,变成一种暗沉的紫。
第七天早上,我被一股奇怪的味道弄醒。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有点辛辣,又带着点焦糊感,混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直往鼻子里钻。
我披上外套,推开后门。
然后僵在门口。
那片辣椒……结果了。
不是黄豆大小,不是拇指大小,而是整整一串,挂在枝头,每一颗都有鹌鹑蛋那么大。
深紫色。
润泽得像上好的绸缎,表面光滑,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内敛的光。但仔细看,又能看见果皮下隐约流动的、暗红色的纹路。
像熔岩。
我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我慢慢走过去,蹲下。
离得近了,那股辛辣焦糊味更浓。不是普通的辣椒味,更冲,更烈,吸进鼻腔有种灼烧感。
我伸出手,悬在一颗果实上方。
没碰。
掌心那几行字适时浮现:【果实成熟度:87%】【火属性灵力富集:高】【建议:谨慎采摘】。
谨慎采摘。
我收回手。
想了想,又站起来,回屋找了把剪刀,一个竹编的小簸箕。
再回到后院时,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
阳光照在那些紫色果实上,暗红色的纹路好像活了过来,缓缓流动。
我蹲回垄边,用剪刀小心地剪下一颗。
果柄很脆,咔嚓一声就断了。
我把辣椒放进簸箕。
很沉。
比普通辣椒沉得多,握在手里有种实心的质感。
我又剪了第二颗,第三颗。
簸箕里渐渐堆起一小堆紫色。
剪到第五颗时,我停住了。
左手那株上,挂着一颗格外饱满的果实。颜色比其他更深,几乎接近黑紫,表面的纹路也更密集,像一张细密的网。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
鬼使神差地,我放下剪刀,伸手去摘。
想试试手感。
指尖碰到果实的瞬间,一种温热的触感传来。
不是阳光晒热的那种温,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持续的热。
我捏住果实,轻轻一拽。
果柄没断。
我加了点力。
还是没断。
奇怪。
我换了个角度,用指甲掐住果柄和果实连接的地方,用力一掐——
“嗤——”
一声轻响。
不是果柄断裂的声音。
是别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小簇炽白色的火苗,猛地从指甲掐破的果皮缺口里窜了出来。
只有打火机火焰那么大。
但颜色白得刺眼。
火苗喷出的方向,正好对着我的脸。
我甚至没来得及闭眼,就感觉到额前一热。
紧接着,一股焦糊味钻进鼻子。
我僵住了。
手还捏着那颗辣椒。
火苗喷了大概两秒,然后熄灭了。果皮上的缺口处,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袅袅升起。
我慢慢低下头,看向手里的“凶器”。
它还在微微发热。
缺口处有焦黑的痕迹,但果皮其他部分依然光滑润泽,暗红色的纹路缓缓流动。
我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额头。
指尖触到一片脆硬的、卷曲的碎发。
我放下手,看着指尖那点焦黑的痕迹。
愣了足足十秒。
然后我慢慢站起来,转身,走到院角的压水井边。井边有个破了一半的搪瓷盆,我舀了半盆水,把脸埋进去。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
我抬起头,甩了甩水珠,看向盆里倒映出的自己。
额前,左边,有一缕头发明显短了一截。
发梢焦黑卷曲,像被火燎过。
事实上就是被火燎过。
被一颗辣椒喷出来的火。
我盯着水里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扯了扯嘴角。
笑不出来。
但也哭不出来。
就是一种……很荒诞的感觉。
外面世界,那些人觉醒的都是什么控火驭水、飞天遁地。我呢?我种的辣椒会喷火。
还燎了我自己的头发。
我走回垄边,捡起掉在地上的那颗辣椒。
它已经不热了,温度降回常温。但捏在手里,还是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质感。
我把它举到眼前,仔细看那个缺口。
边缘焦黑,但往里看,果肉是正常的淡黄色,有细小的籽嵌在里面。
看不出任何会喷火的迹象。
除了那股还没散尽的、辛辣焦糊味。
我把辣椒揣进外套口袋。
转身,看向那片菜畦。
剩下的辣椒还挂在枝头,深紫色的果实沉甸甸地坠着,在风里轻微摇晃。
每一颗,都可能是个小型喷火器。
这个认知让我后背有点发凉。
但紧接着,另一种情绪慢慢浮上来。
好奇。
如果……如果这些辣椒都能喷火,那它们能喷多远?能喷多久?威力有多大?
能用来做什么?
我脑子里闪过几个模糊的念头。
又迅速压下去。
现在想这些还太早。
我走回屋,拎出那个铁皮水桶。压水井吱呀作响,冰凉的水流进桶里。
该浇水了。
我拎着水桶,走到菜畦边,一瓢一瓢地浇。
水渗进泥土,那些辣椒的叶子轻轻抖动着,像是在回应。
浇水的动作比平时慢。
我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那片紫色。
远处,城市的方向。
傍晚的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但在那片橘红之上,偶尔会闪过几道不自然的、彩色的光晕。有时是蓝色,有时是绿色,有时是刺眼的金白。
那是异能的光。
新闻里说过,高强度的灵力碰撞,会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光影痕迹。
那些光晕明灭的频率,比前几天高多了。
这意味着什么,我不太敢细想。
但大概能猜到。
抢地盘。
争资源。
展示力量。
外面已经打成一锅粥了。
我收回视线,继续浇水。
水瓢碰到一片叶子,叶子抖了抖,洒下几滴露水。
我忽然想起模拟器之前那句话:【它们很喜欢这里】。
喜欢到能长出会喷火的辣椒。
我浇完最后一瓢水,直起腰。
天色暗下来了。
后院笼罩在昏黄的光线里,那些紫色的果实变得模糊,像一串串悬在枝头的、沉默的灯笼。
我拎着空桶回屋。
关门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片菜畦。
然后轻轻带上门。
厨房里,我点亮了煤油灯。
老房子还没通电,镇上供电早就断了。煤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灶台。
我把簸箕里的辣椒倒出来,一颗颗摆在案板上。
四颗。
加上我口袋里那颗,一共五颗。
我拿出那颗喷过火的,放在最前面。
灯光下,它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好像更深了。
我看了会儿,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粗陶罐。罐子原本是装咸菜的,现在空了,洗得很干净。
我把五颗辣椒一颗颗放进去。
盖上盖子。
想了想,我又把盖子掀开,从案板边撕了张旧日历纸,垫在盖子下面,再重新盖好。
密封。
做完这些,我端着煤油灯,走到后院门口。
透过门缝,能看见外面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天空偶尔闪过的异能光晕,像遥远的、无声的闪电。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该睡觉了。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
辣椒喷火的画面一遍遍回放。那股灼热的气息,额前头发烧焦的味道,还有手里沉甸甸的触感。
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粗陶罐冰凉的表面。
我又想起模拟器今天新浮现的一行字:【火属性灵力富集:高】。
高到什么程度?
能烧穿木头吗?
能点着衣服吗?
能……伤人吗?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
我索性坐起来,抱着膝盖。
窗外,后山的方向又传来兽吼。
这次离得很近,近得我能听出那声音里的焦躁和攻击性。
我屏住呼吸。
吼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渐渐远去。
我松了口气,重新躺下。
手还按在陶罐上。
冰凉的陶土透过掌心传来稳定的、坚实的触感。
我闭上眼睛。
睡意迟迟不来。
脑子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傍晚浇水时,远处天空那些明灭的异能光晕。
那么绚烂。
那么遥远。
而我这里,只有一院子会喷火的辣椒,和一片需要浇水的土地。
我扯了扯嘴角。
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