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吭哧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终于慢吞吞地停在了青禾镇那个小得可怜的站台上。车门打开,一股混着泥土和青草味的潮湿空气涌进来,冲淡了车厢里那股憋闷的人味儿。
我拎着背包,跟着稀稀拉拉几个人下了车。
站台空荡荡的,就一个穿着旧制服的老爷子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单调的“沙沙”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浑浊,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继续扫他的地。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走出小小的车站,外面那条通往镇子的水泥路安静得过分。往常这个时候,早该有三轮车和摩托车突突地跑来跑去,拉客的司机扯着嗓子喊“县里走不走”。现在,路两边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车,驾驶座上没人。
远处镇子的方向,有几缕黑烟慢悠悠地往上飘。
不是炊烟。
我站住脚,看了一会儿。
背包的带子勒得肩膀有点疼。我把它往上拎了拎,抬脚往前走。
路两边的田还是绿的。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掀起一层层浪。但这绿,绿得有点扎眼,像是颜料泼多了,浓得化不开。田埂上,几棵老槐树的叶子也绿得发黑,沉甸甸地垂着。
太安静了。
连蝉鸣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稻田那种闷闷的、潮水一样的声音。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镇口那棵大樟树出现在眼前。树下平时总聚着下棋的老头,现在一个人影都没有。棋盘子还摊在石墩上,几颗棋子掉在地上,也没人捡。
我拐进熟悉的小巷。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墙角长着厚厚的青苔。两边的老房子门大多关着,有几扇窗户后面,好像有影子飞快地缩回去。
窸窸窣窣的。
像受惊的老鼠。
我家的老院子在巷子最里头。院墙是红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钻出不少杂草,有的已经枯黄,有的却绿得反常,叶片肥厚,爬了半面墙。
院门是两扇老旧的木门,漆早就掉光了,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被风雨蚀出深深的纹路。门没锁,虚掩着。
我伸手推门。
“吱呀——”
一声长长的、干涩的呻吟。
门轴该上油了。
我跨过门槛,踏进院子。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泥土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霉味,还有角落里那丛野薄荷散发出的清凉香气。院子不大,左边是两间正屋,右边是以前堆杂物的偏房,中间留出一片空地,原本是爷爷种菜的地方。
现在,那片空地上长满了齐膝高的杂草。
狗尾巴草、灰灰菜、还有叫不出名字的野蒿,密密麻麻,挤成一团。叶子绿得发黑,茎秆粗壮,比我记忆里见过的任何野草都要精神。
我放下背包,走到院子中央。
阳光从东边矮墙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杂草叶子上,露水还没干,闪着细碎的光。几只小飞虫在光柱里上下翻飞,翅膀扇出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
安静。
太安静了。
连巷子里的声音都传不进来,好像被那堵爬满绿苔的院墙彻底隔绝了。
我蹲下身,伸手拨开一丛杂草。
底下的泥土露出来,是那种深褐色的、看起来就很肥的土。指尖碰上去,凉凉的,软软的,带着潮气。
我摊开左手。
掌心那几行字还在,淡淡的微光,像纹身,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地力感知:微弱(可提升)】
【植物亲和:萌芽(可培育)】
【生长引导:未激活(需满足条件)】
【当前建议:寻找一块有生命力的土地,种下点什么。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我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站起来,走到偏房门口。门没锁,一推就开。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旧东西,落满厚厚的灰。墙角靠着一把锄头,木柄都发黑了,锄头铁的部分锈迹斑斑。
我把它拎出来。
沉。
比想象中沉。
我扛着锄头回到那片空地,找了个看起来杂草稍微稀疏点的角落,举起锄头,试着往下刨。
“铛!”
锄头刃磕在一块石头上,震得我虎口发麻。
我甩了甩手,换了个角度,再刨。
这次顺利多了。锈钝的锄头刃切开泥土,翻开一块黑褐色的土块。泥土的断面很新鲜,能看到细小的根系和白色的小虫飞快地钻进去。
一下,两下。
我没什么章法,就是胡乱地刨,把表面的杂草连根翻起来,抖掉土,扔到一边。很快,一小块大约一平米见方的土地被清理出来,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
有点累。
我拄着锄头,喘了口气。
额头上出了层薄汗。
我低头看掌心。那几行字没什么变化,但当我看向刚刚翻动过的那一小块土地时,好像……有点不一样。
颜色似乎更深了些。
不是光线的原因。就是泥土本身的颜色,比旁边没动过的地方更接近黑褐色,看起来更……肥沃?
我蹲下来,伸手抓起一把土。
泥土在指间松散开,带着微凉的湿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当我集中注意力,试图去“感觉”这块土地时,掌心那几行字微微热了一下。
很轻微。
像错觉。
我松开手,泥土洒回地面。
算了。
爱咋咋地吧。
我扔下锄头,转身走进正屋。堂屋里还是老样子,八仙桌,长条凳,墙上挂着爷爷的遗像。桌面上积了一层灰。
我穿过堂屋,走进后面的厨房。
厨房的窗户对着后院。后院比前院更荒,以前是奶奶养鸡的地方,现在只剩一地疯长的野草,都快有半人高了。
灶台是老式土灶,旁边堆着些干柴。我拉开碗柜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就几个豁口的碗。抽屉里倒是有些零碎东西。
我翻了翻。
一包受潮的盐,半瓶醋,还有一小串干辣椒,用草绳拴着,挂在抽屉内侧的钉子上。
辣椒已经干瘪了,表皮皱巴巴的,颜色从鲜红褪成了暗红。
我把它摘下来。
回到前院,蹲在那块刚翻好的土地旁边。我把干辣椒掰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扁扁的黄色小籽。
抠出来,摊在掌心。
大概几十粒。
我看了看土地,又看了看辣椒籽。
“种下点什么。什么都行。”
行吧。
我用手在松软的泥土上扒拉出几条浅浅的沟,大概一指深。然后把辣椒籽均匀地撒进去,再用手把土轻轻盖上,拍实。
做完这些,我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
缸里还有半缸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和一层灰。我拿起飘在水面上的葫芦瓢,舀了一瓢水,走回去,均匀地浇在那片刚埋下种子的土上。
水很快渗下去,泥土的颜色变得更深。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片湿漉漉的土。
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金光大作,没有嫩芽破土。
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刚浇过水的泥巴地。
我看了足足五分钟。
腿都蹲麻了。
最后我站起来,揉了揉膝盖。
“果然。”
我嘟囔了一句,把葫芦瓢扔回水缸,拎起背包,走进了正屋。
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我把背包扔在堂屋的条凳上,也顾不上满屋的灰尘,直接走进里屋。里屋的床还在,铺着旧草席。我连鞋都没脱,直接倒了下去。
草席有一股陈年的、阳光晒过的干草味。
我盯着天花板上蛛网发呆。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远处,好像从后山的方向,传来一声模糊的、低沉的吼叫。
不像狗。
也不像任何我熟悉的动物。
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穿过寂静的镇子,隐约传到耳朵里。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吼声停了。
夜彻底黑下来。
没有灯。镇子好像停电了,窗外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勉强勾勒出窗棂的轮廓。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空空的。
没有想城市里那些光怪陆离的异能,没有想林渡那张紧绷的脸,没有想掌心那几行莫名其妙的字。
就想睡觉。
什么都不想。
意识沉下去之前,我好像又听到了那种吼声。
更远了。
像被夜色吞没了。
……
一夜无梦。
我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阳光。天刚蒙蒙亮,东边天空才泛出鱼肚白。那光是绿色的,过分鲜亮的、晃眼的绿,透过没拉严实的旧窗帘缝隙,直直地刺进眼睛里。
我皱着眉,抬手挡住眼睛。
缓了几秒,才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什么玩意儿?
我趿拉着鞋,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后院。
那片昨天还长满半人高荒草的后院,靠近我翻过的那一小块地的边缘,有一片……绿得发光的颜色。
不是野草那种杂乱无章的绿。
是整齐的、油亮亮的、几乎要滴出汁水来的嫩绿。
一排排,一列列。
我愣住。
睡意瞬间跑得精光。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后门,几步跨进后院清晨潮湿的空气里。
脚下是露水打湿的杂草。我顾不上裤脚被浸湿,径直走到那片异常的绿色跟前。
蹲下。
呼吸停了一拍。
是苗。
辣椒苗。
昨天下午我才随手埋下去的、干瘪辣椒里抠出来的籽,现在,已经破土而出,长成了一片将近脚踝高的嫩苗。
每一株都挺拔精神,两片肥厚的子叶完全展开,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饱满的翠绿色。茎秆笔直,表面有一层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绒毛。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就在我盯着看的这几秒钟里,最靠近我的那一株,顶端那两片叶子中间,好像……又冒出了一点点极嫩的、蜷缩着的新芽尖。
它在长。
以肉眼几乎能察觉的速度,在缓慢地、坚定地舒展。
不是错觉。
我伸出手,指尖悬在一株嫩苗的叶子上方,没敢碰。
叶片边缘光滑,脉络清晰。叶面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风吹过。
整片辣椒苗的叶子轻轻摇晃起来,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的摩擦声。
像在呼吸。
也像在打招呼。
我收回手,慢慢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了后门的门框。
我低头,摊开左手。
掌心那几行字,不知何时已经变了。
【地力感知:微弱(可提升)】
【植物亲和:萌芽→成长(可培育)】
【生长引导:已激活(条件满足:首次成功播种并萌芽)】
【生长引导效果:小幅加速植物初期生长,微量提升植物活力与适应性。】
【当前建议:它们很喜欢这里。继续照顾它们,观察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