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紫霞山上的冻雨停了。不是骤然停的,是下了一整夜后在黎明前悄悄收了尾,清晨推门时石阶上居然没有新结的冰壳,只有一层薄薄的霜。月寒潭扫阶时帚柄划过石面的声音恢复了沙沙响,不再是冻雨时那种细碎的咔嚓声。松针上的冰壳开始化了,一滴一滴往下淌水,把石阶洇成深灰色。他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看了一眼——井沿石头上的冰壳也化了,石头表面湿漉漉的,缝隙里去年冬天围上去的碎石子被冻了一个冬天还是结结实实地嵌在泥里,他用手指抠了抠,没抠动。地基完好。
吃过早饭月寒潭把抽屉里收了一冬的种子袋拿出来。桃核、甜瓜籽、花生籽,三个油纸袋并排放在灶台上。桃核裂开的那道细缝比大寒时又宽了些,里面的仁从浅褐色变成了淡绿色——不是发霉,是胚芽醒了。他把桃核举到窗边对着晨光看,透过裂缝能看到里面有个米粒大的白点。甜瓜籽干透了,轻轻一摇沙沙响。花生籽颗粒饱满,种皮上的淡红纹路还是和大寒时一样鲜亮。他把三袋种子放进竹筛里端到井边,沈道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两个人蹲在井沿下那片窄长的薄荷圃地基旁边,拿铲子把冻了一个冬天的泥土翻开。泥土表面冻得硬邦邦的,铲子下去咔一声裂开,翻过来的底土却是松软的,带着一股泥土被捂了一冬的温热气息,混着碎草籽和蚯蚓爬过的痕迹。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路过井边,蹲下来帮忙捡石子。井沿下这片窄畦去年立秋围石头、处暑铺鹅卵石、大雪又加了一圈碎石子压土,石子被冻雨浸了一整个冬天,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滑溜溜的。他把青苔石子捡出来放在旁边——这些石头不能扔,等种完薄荷放在井沿上当搓脚石。月寒潭把土翻松后拿铲子挖了几道浅沟,沈道生把桃核、甜瓜籽、花生籽一颗一颗按进土里,间距留得比山西的做法更宽些。明真从灶房里探出头说何郎中去年给的那包广西治痢疾草药种子还压在药柜上层,要不要一起种——月寒潭想了想说明明谷雨再种,那个喜湿,立春种怕倒春寒冻坏苗子。明真说明天他把种子拿出来透透气,跟抽屉里那些桃核一样隔几天翻一翻不容易霉。
立春前后山道上开始有挑夫走动了。赤水到懒板凳的盐路还没完全解冻,但已经有人挑着扁担开始赶早春的第一趟活儿。老刘是年后第二个上山的——年前最后一个上山的是他,年后第二个还是他。扁担头上挂着半篓新挖的荠菜,说今年立春早地还没完全解冻,这些荠菜是他在自家水塘边的阳坡上挖的,嫩得出水。“婆娘说立春吃荠菜,一年不头疼。”他把荠菜搁在灶台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小袋新碾的玉米面,说这是去年收的玉米留到立春才碾,比秋收时碾的更细。月寒潭接过荠菜和玉米面放进灶房里,中午明真把荠菜切碎和玉米面掺在一起蒸了一屉荠菜窝头,没有肉,只搁了点盐,荠菜的清鲜混着玉米面的甜香,嚼在嘴里有春野的味道。
立春后第一批路过的是苗家阿姐寨子里的几个女人。她们结伴去赤水码头赶场,路过紫霞山时停下来讨碗水喝。石墩上的水壶里泡的是新采的荠菜须——明真把荠菜根须洗干净放进水壶里煮,煮出来的水带着极淡的泥土清香。有个阿姐喝完说这水比冬天的桂圆茶还解渴,立春了就该喝春天的水。月寒潭送她们下山时看见走在前面的阿姐背篓上插着几枝刚发芽的野桃花,粉白的花苞还没开全,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傍晚起了东风,松林被风吹得哗哗响,松针上的残冰哗啦啦往下掉,砸在石阶上碎成细密的冰珠子。月寒潭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来看那片刚种好的地。泥土表面被东风稍稍吹干了,沈道生傍晚浇过一次水,水分渗下去后土面上结了一层极薄的龟裂纹。他把手指插进土里试了试——底下还是湿的,蚯蚓从旁边没翻过的新土里钻出来在龟裂纹边缘留下几道蠕行的痕迹。桃核、甜瓜籽、花生籽都在土里了,明天再浇一次水。何郎中的草药种子等谷雨再下。灶房窗台上那几颗晒干的蒜瓣也冒了绿芽——苗家阿姐去年秋天给的,搁在小陶碟子里浇了几天水,嫩芽从蒜尖上顶出来,一寸多高。薄荷圃的地基围好了一年多,去年没种薄荷种了桃核和甜瓜——薄荷要等谷雨前后移栽,令狐无尘说井沿下那圈石子刚好围住新翻的土畦,冬天冻得结结实实,春天自己松开了。月寒潭把铲子搁回井沿,把扫帚拿起来扫掉石阶上新落的松针。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荠菜窝头在锅里温着还剩几个。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立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