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功臣定策,迎立代王
公元前180年,秋意正浓。长安城里的槐叶落了大半,萧瑟的风卷着残灰穿过长乐宫前的石阶。吕后崩逝一个多月了,皇位空悬。
这一夜,未央宫灯火通明。太尉周勃、丞相陈平、大将军灌婴,再加上十余位封侯拜将的功臣,聚集在长案两侧,共商大计。
周勃端坐上首,一身玄甲未卸,胸甲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渍,那是诛杀吕禄时溅上的,他未曾擦拭,这些血痕仿佛在诉说诛吕功劳。
对面,陈平捧着一只青瓷酒杯,指尖轻轻摩挲杯沿,酒液温热,却迟迟未饮。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灌婴。他猛地一拍长案,“砰”的一声震得灯盏跳了三跳,清酒险些泼出。
“各位同僚!吕家已被诛杀了,可龙椅总不能一直空着吧?大汉朝的人们多少双眼睛盯着长安,刘家的诸王一个个虎视眈眈。再拖下去,只怕不等咱们商量好,外藩的铁骑已经杀到函谷关了!”
周勃环视众人,声音沙哑:“大将军说得在理。今日召诸位来,共商一事:这皇帝,立谁?”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陈平放下酒杯,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齐王刘襄。高祖长孙,已故齐王刘肥的嫡长子。这次讨伐诸吕,他第一个起兵,旗帜最鲜明,功勋卓著。他年富力强,有胆有谋,声望颇高。麾下又有刘章、刘兴居这等宗室猛将拥护,立帝风评最高。”
话音未落,灌婴已摇头如拨浪鼓。
“齐王?不妥,大大地不妥!陈丞相,你是真忘了,还是在装糊涂?齐王的舅舅驷钧是什么人?那是一条披着人皮的恶狼!齐地百姓背地里叫他‘驷虎’,比真虎还凶。咱们刚把吕家这群外戚铲除,难道转身友要迎接另一个权倾朝野的舅爷?”
周勃颔首,目光转向陈平:“第二个?”
陈平不急不恼,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语调依旧从容。
“淮南王刘长。高祖第七子,生母赵姬早逝,自幼由吕后抚养成人,此人力能扛鼎,胆气过人,淮南国兵精粮足,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一位年轻的将领忍不住插话:“可他是吕后一手带大的!如今我们满朝都是诛吕的功臣,他心里会怎么想?再说此人脾气暴烈,连辟阳侯审食其都敢当殿活活打死,若是让他登基,咱们这些人,在他眼里与蝼蚁有何区别?”
旁边一位白发老臣也叹息岛:“淮南王母族虽不显赫,但性子太烈,帝王当以仁厚载物,哪能一言不合便拔剑杀人?此等狂傲性格,恐非社稷之福。”
陈平微微一笑,并不争辩,又伸出第三根手指。
“代王刘恒。高祖第四子,薄姬所生。”
他略作停顿,“代地偏远贫瘠,他在边塞一待便是十五年,为人恭俭,从不惹事生非。母亲薄氏出身微寒,谨小慎微,满门上下从不妄议朝政。”
周勃忽然坐直了身子,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陈平看在眼里,继续道:“臣在长安关注他十余年了,代王隐忍不发,吕后在世时,高祖诸子,死的死、废的废,唯有他和淮南王尚存于世。淮南王刘长受吕后宠爱,行事张扬;而他,行事低调,安守贫瘠代地。若求一个太平天子,还有谁比他更合适呢?”
灌婴眉头舒展,拍手叫好。
“对!代王好!母族无权无势,掀不起风浪;本人性情温和,不似淮南王那般暴烈;更关键的是,他远在边陲,未曾参与此次诛吕之变,既无齐王那种‘勤王首功’的骄矜,也无淮南王那种‘吕后养子’的骄横。”
周勃起身,负手踱至墙前那幅舆图前。目光先在齐地停留,又扫过淮南,最终落在北方那个毫不起眼的角落——代国。
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开口说
“齐王是有功。”他顿了顿,“可他起兵时打的旗号是‘诛吕靖难’,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在借势争位。他麾下那帮骄兵悍将,一旦入京,咱们这些老骨头还能不能镇得住?”
他看着灌婴,目光如炬:“大将军,你说呢?”
灌婴肃然拱手:“太尉所言极是。我带了一辈子兵,深知一个道理,功劳太大的人,最难驾驭。齐王是长孙,淮南王是爱子,皆锋芒毕露。唯有代王,像一块藏在鞘里的钝刀,不伤人,好拿捏。”
陈平也起身凑近周勃,压低声音道:“代王之母薄姬,原是魏豹之妾。魏豹败亡后,她入织室为奴,因偶然得高祖垂青,才诞下皇子。薄姬谨慎,绝无干政之虞。代王今年二十三,正值壮年,既有主见,又不失稳重。”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周勃身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甲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气息粗重:
“禀太尉!齐王刘襄已率大军进驻荥阳,扬言要‘入京靖乱’!”
灌婴霍然起身,脸色煞白:“什么?竟来得如此之快!”
周勃眼中精光一闪,冷笑一声:“他是等不及了,想逼我们表态。”
陈平却抚须而笑,神色淡然:“太尉不必惊慌。齐王屯兵荥阳,止步不前,正说明他底气不足。若真有必胜把握,此刻早已兵临城下。他这是在等我们主动迎他。”
周勃鼻息里哼了一声。
“凭什么迎他?天下是高祖的天下,不是他刘襄一家的私产!诸位,我们迎立代王刘恒为帝,如何?”
陈平率先拱手,袖摆低垂:“丞相陈平,附议。”
灌婴说:“大将军灌婴,附议!”
“太仆夏侯婴附议。”
“御史大夫赵尧附议。”
“迎立代王!”众人齐声应道。
周勃大步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帛书上挥毫写下四个遒劲大字:迎立代王。
他将帛书卷紧,塞给身旁亲信,语速急促却坚定:“即刻遣使,昼夜兼程,赶往代地,迎代王入京即位!”
亲信领命而去,靴声渐远。
众臣选立皇帝之事,终于尘埃落定,大家相视而笑。
秋风依旧呼啸,但未央宫的烛火,却在这一夜燃得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