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梦盯着窗外那片吞没了人影的黑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我要查王锐。”许梦的声音有点干,但很硬,“现在。”
林野没拦她。甚至没看许梦,视线还落在玻璃上那片被雨打湿的模糊光晕里。
“怎么查?”
“用我的人脉。”许梦已经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划着屏幕,“跑社会新闻的同事,片区派出所的熟人,还有几个专门做情感纠纷调解的社工……王锐这个名字,还有苏洺说的那些细节,够挖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林野。“你呢?就干等着?”
林野的拇指无意识地蹭过左手腕的疤痕。
“我去查记录。”林野说,“典当行百年来的交易档案里,或许有类似的案例。如果‘心念植入’真是某种成体系的邪道,不会只出现一次。”
老陈在旁边咳了一声。
“少爷,”老陈的语气有点犹豫,“涉及‘非正常手段’干扰记忆的记录……大部分都在档案室最里层,老主人当年亲手加了禁制。有些卷轴,连老仆都没权限碰。”
林野看向老陈。
“祖父加的禁制,针对的是什么?”
老陈沉默了几秒。
“针对‘不该被知晓的黑暗’。”老陈慢慢说,“老主人说过,有些记忆的流转模式,一旦被清晰认知,反而会像给了坐标,引来不该引的东西。”
许梦听得后背发毛。“那你还让林野去查?”
老陈苦笑了一下。
“许小姐,老仆只是提醒。少爷是继承人,权限在老仆之上。要不要碰,怎么碰,得少爷自己掂量。”
林野没再问。“我明白了。”
林野扭头,朝通往后院档案室的走廊走去,脚步很稳,“许梦,你调查有结果,直接回来。别单独接触王锐。”
“知道。”许梦已经拨通了第一个电话,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压低声音,“喂,张哥,是我,小许。想跟你打听个人……”
门开了又关,带进一股湿冷的夜风。
老陈站在原地,看着林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又看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雨夜,微微叹了口气。
他走到柜台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深褐色香料,抖进那只黄铜香炉里。没有点火,只是用手指在香炉边缘划了几个极简单的符文。
一缕极淡的、带着陈旧书卷和药草混合感觉的青烟,悄无声息地升腾起来,在典当行空旷的一楼里徐徐弥散。
老陈做完这些,佝偻着背,慢慢坐回他那把老藤椅里,闭上了眼睛。
似乎睡着了,又像在守着什么。
许梦的效率高得吓人。
记者这个行当,跑久了,手里都攒着一张看不见的网。线人、同行、相关部门里能说上话的朋友,还有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欠你人情或者你欠他人情的三教九流。许梦咬着牙,把这张网撒了出去。
凌晨三点,她坐在街角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窗边,面前摆着一杯早就冷掉的咖啡。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微信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
跑政法口的同事发来一段语音:“小许,你让我查的那个王锐,户籍系统里倒没案底。但我托派出所的朋友侧面问了问,有点意思——最近两年,他们那片社区接到过三四起类似的报警,都是年轻女性,说男朋友控制欲太强,精神压抑。报警后没多久又都主动撤案了,说是误会。这几个报警人的男朋友……名字都不一样,但体貌特征描述,跟你给的那个王锐,高度吻合。”
一个做情感心理咨询的学姐发了条长文字:“梦梦,你描述的这种模式,在心理学上属于典型的‘煤气灯效应’叠加‘情感操控’。但你说的情况更极端——贬低、孤立、间歇性给予奖励,逐步侵蚀对方自我认知,最终使对方产生‘离了他我就活不下去’、‘一切都是我的错’的扭曲信念。这不是普通的PUA,这是系统性的精神摧毁。我接触过的案例里,实施者往往有反社会人格倾向,而且……通常不是单独作案。他们背后可能有某种交流‘经验’的渠道,甚至是有组织的。”
许梦的手指有点发凉。
她敲字回复:“学姐,你听说过有组织地专门做这种事吗?像……像培养某种‘猎物’?”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听说过一些都市传说一样的传闻,关于某些地下团体,专门搜罗、培养这种‘操控者’,目标是一些特定精神特质的女性。但没有任何实证,我也只是听圈内几个研究极端案例的老师私下提过。他们说,那些女性的最终结局,往往不是自杀,就是……彻底消失,或者变得像换了个人,记忆模糊,精神萎靡,问什么都说不清。”
记忆模糊。
许梦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想起自己最初追查的那桩连环失踪案。那些受害者最后被亲友找到时,也是类似的状态——记忆支离破碎,精神恍惚,对自己失踪期间的经历完全说不清楚。
当时警方归结为受惊过度或药物影响。
现在想来……
许梦忽然灌了一口冷咖啡,苦涩的液体冰得她喉咙发紧。她点开另一个对话框,那是她以前合作过的一位资深调查记者,现在半隐退了,但消息渠道极深。
她犹豫了一下,打字:“老吴,睡了吗?想跟你打听个地方——城西,靠近老工业区那边,是不是有家废弃了很久的疗养院?大概十几年前出过事关了门的。”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许梦不意外。这个点,老吴估计早睡了。她靠在冰冷的塑料椅背上,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泛着冷光的街道。
王锐模糊的身影,苏洺苍白疲惫的眼神,还有林野评估记忆时那双冷下来的灰眼睛,在她脑子里来回闪。
情感吸血鬼,系统性的狩猎,背后可能有组织。
这些词像冰锥,一下下凿在她太阳穴上。
她拿出那个皮质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借着便利店惨白的灯光,开始快速记录、勾连线索。字迹潦草,线条凌乱,箭头把一个个人名、地点、时间碎片粗暴地连接起来。
越写,她手越抖。
不是怕。
是那种发现冰山一角,而底下是深不见底黑暗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