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尽,朝旭破开层层薄霭,淡金晨光漫铺茫茫荒郊。
远处山岭荒芜萧瑟,一条古老官道蜿蜒横穿荒岭。此道常年有散修与独行修士往来,路面遍布修行者足迹与法器碾痕,荒寂旷野间,独存修士地界独有的淡薄烟火气。
顾长生力竭昏倒在官道之旁,意识彻底沉寂。
古道之上,一名六十有余的老者缓步前行。
脊背佝偻枯瘦,衣衫打满补丁,枯白乱发纠缠杂乱,大半枯槁面容掩于发间。手中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老旧木杖,肩头以粗绳捆缚,横扛着一堆残刃破剑、锈蚀法器碎块与零碎修行杂物。
此人,便是常年栖身乞荒山的老灵乞。
他步履拖沓,沿路游走拾荒,浑浊目光扫过官道四周,望见道旁倒伏的人影,脚步骤然顿住。
老灵乞缓步靠近,一缕淡土黄色的微弱灵觉缓缓铺开,轻轻扫过顾长生周身。
顾长生灵力与肉体双双严重透支,丹田沉寂,经脉萎靡,周身气机微弱不堪。
灵觉探查之下,毫无高深波动,在他眼中,只是一名状态极差、平平无奇的低层练气修士。同为底层漂泊散修,老灵乞心中毫无戒心。
他垂目打量地上少年。
顾长生身着掉色的陈旧灰布道袍,袖口衣摆多处磨损撕裂,满身尘土枯草。
自乾元秘境脱身以来,日夜奔逃,浴血厮杀,风霜满身。清瘦身形挺拔冷硬,纵然无力卧倒,骨子里依旧沉淀着久历厮杀的凛冽孤寒。
面色泛着病态苍白,眉宇缠满沉郁沧桑,皆是碎丹受损与连日苦战留下的痕迹。
长睫紧闭,呼吸微弱绵长,一双布满厚茧的手掌死死攥紧长剑,纵使昏迷,力道也未曾松懈。
剑身裂痕交错,刃口缺损卷边,锈迹斑驳,看着便是一柄历经杀伐的残破铁剑,唯有剑身上萦绕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凛冽寒意。
老灵乞抬手,用木杖轻杵对方肩头试探生机,见人毫无反应,便微微凑近,目光隐晦扫过衣襟与布袋,暗自搜寻些许修行物资。
粗糙杖体触破皮肉麻木,唤醒了昏沉中的顾长生。
他艰难掀开眼皮,漆黑眼眸瞬间覆满警惕,强撑酸软身躯坐起。
浑身筋骨酸痛麻木,皮肉经脉皆处在透支状态,方才与藤甲兽死战留下的负荷层层叠加,此刻的他,战力跌落谷底。
顾长生不动声色,一缕浅淡冰蓝色的细微神识悄然散开,淡淡一扫。
外表落魄拾荒的老者,实则修为扎实稳固,实打实练气八层,气息刻意收敛,深藏不露。
此地地界陌生,荒岭妖兽横行,以他眼下虚弱状态,独行必死。
念头微转,顾长生收敛一身所有锋芒,语气恭敬谦和:
“前辈,此处是何地?”
老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嘻嘻一笑,脸上露出几分惬意得意。
“此处是御土城外围荒路古道,小家伙倒是懂事有礼。老朽名号老灵乞。”
想起方才灵觉探查的结果,老灵乞全然没将眼前少年放在眼里,瞥了眼他手中残破长剑,语气轻鄙。
“这柄破剑损毁至此,半分价值都没有。”
他拄着木杆开口。
“我缺个帮手,你若有灵石,我便带你前往御土城,避开沿途妖兽险地。”
顾长生默默摸索周身,逃亡一路,物资早已耗尽,周身空空如也。
见他身无长物,老灵乞不耐摆手。
“没钱便随我同行,做个跟班,我带你落脚休整,明日再做打算。”
他示意顾长生揉乱长发,掩去修士锋芒,免得在外无端惹祸。
顾长生别无选择,只得依从,一身清冷气质瞬间被落魄掩盖。
老灵乞重新扛起肩头杂物,带着他离开官道,深入荒岭。
不多时,二人行至乞荒山。
山势平缓,草木稀疏,人迹罕至,是老灵乞长久栖身之地。
山腰一处隐蔽土凹,便是乞荒山小土洞。
洞口无石门遮挡,只用一块厚重破布垂落,隔绝山风与低阶妖兽。
洞内人工开凿,狭小简陋。
洞壁粗糙干裂,墙角堆放着平日拾来的杂物,断折兵刃、锈蚀甲片、残破法器零件随意堆叠。
半块干枯灵草、磨损灵石碎渣、残破符纸与古老小篆残页错落堆放,角落立着一口锈迹斑驳的铁锅。
洞内一侧摆着老旧木床,空余角落搭着一张手工藤编摇床,藤条粗糙,轻晃便缓缓摇曳。
老灵乞卸下肩头所有残刃旧兵,随手堆在墙角,杂物之中,还藏着断裂灵木簪与磨损兽骨令牌这类零碎物件。
顾长生没有入眠,盘膝坐于藤床之上,闭目吐纳。
稀薄天地灵气缓缓入体,滋养透支的肉身与萎靡经脉,疲累的身躯,稍稍得以舒缓。
片刻后,他缓缓睁眼。
“我出去透口气。”
老灵乞头也未抬,随意挥手默许。
顾长生走出土洞,寻至僻静之处,指尖微动,催动贴身玄水佩。
淡淡水韵气息笼罩周身,完美遮蔽全部真实气机,自身修为被层层压制,外表看去,只是一名普通的低层修士。
确认气息无虞,他才转身折返洞内。
就在此时,天际骤然响起凌厉破空之音。
五道黑影御器疾驰,衣袍翻飞,凶煞之气弥漫四野,一路直行,目标直指远方御土城。
老灵乞瞬间压低身形,一把拉紧洞口破布,只留细缝窥探,低声警示。
“切莫张望,敛息藏形!那是煞狼帮凶徒,专劫独行散修,手段狠戾,万万招惹不得。”
顾长生垂眸静立,收敛所有气息,默然蛰伏。
直到破空之声彻底远去,荒岭重归寂静,老灵乞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顾长生,目光落向墙角堆积的拾荒杂物,语气平淡。
“夜里安分歇息,莫要外出。等明日天亮,我便带你进山拾荒。”
顾长生微微颔首,走到藤编摇床躺下,双臂环紧长剑,牢牢抱于胸口。
连日紧绷厮杀逃亡,身心早已透支。
简陋土洞隔绝风霜凶险,是他连日以来,第一个能彻底放松的安稳之地。
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疲惫席卷全身,他怀剑而卧,伴着藤床轻晃,沉沉睡去。
夜色覆满乞荒山,小土洞内昏暗安静。
墙角堆积的拾荒杂物静静陈列,皆是老灵乞日积月累的谋生之物。
一日安稳转瞬即逝,待到天光破晓,荒岭拾荒的苦寒生计,便会如期而至。
天尚未亮,天边只泛起一缕极淡的鱼肚白。
寒凉晨雾漫过乞荒山,将整片矮山笼罩在湿冷之中。
小土洞内光线昏暗,顾长生怀剑沉沉而眠,连日厮杀奔逃留下的肉身与灵气损耗,始终未能消解。
笃、笃、笃。
枯木长杖接连叩击藤编摇床,声响沉闷。
顾长生眼眸骤然睁开,寒芒一闪,厮杀本能瞬间绷紧。
看清来人是老灵乞,才缓缓收敛戾气,撑着酸软身躯坐起。
浑身筋骨乏力,大战过后的透支感依旧萦绕周身。
“起身了。”
老灵乞语气粗粝,走到铁锅旁,端来一碗存放数日的剩灵粥。
粥品浑浊,裹挟着一丝酸馊气息。
顾长生抿下一口,口感怪异。
粥水入腹,一缕精纯灵气缓缓化开,游走经脉,稍稍滋养萎靡的身躯。
察觉有益,他不再犹豫,仰头尽数饮下。
老灵乞收回空碗,淡淡开口。
“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顾长生抬手,淡蓝色灵气轻轻一挥。
墙角杂物尽数浮空,收纳入储物袋。
老灵乞指尖微动,淡土黄色灵气随手一扫,余下残器,尽数落进自身储物囊。
二人掀开洞口破布,踏着晨雾,一同离开乞荒山。
行出数十里,一座边陲坊市映入眼帘。
此地以木栅围合,专容底层散修落脚。
坊市内鱼龙混杂,摊贩连片,低阶灵材、残破法器、零碎杂物罗列两旁。
往来修士皆是独行散修,街边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石壁上贴满各类低阶任务,处处透着修仙界底层的烟火气息。
老灵乞熟门熟路,带着顾长生走进深处的杂物老店。
铺主简单清点一番,随手递出两枚下品灵石。
大半年日积月累的拾荒物件尽数出手,换得两枚下品灵石。
老灵乞心中十分欢喜,满脸知足,满心都是劳作换来收成的踏实。
他立刻走到灵食小摊,取出一枚灵石,换得两个温热灵米馒头。
再用最后一枚灵石,买下一小袋粗灵米,淡土黄色灵气一闪,稳妥收进储物袋。
老灵乞将其中一枚馒头丢给顾长生。
“快吃吧,这个可是好东西。”
顾长生接过,缓缓咬下。
绵软的馒肉裹着温润灵气入体,远比陈旧残粥醇厚。
丝丝灵气缓缓流转四肢百骸,损耗的灵力缓缓回暖,一身疲惫也消散不少。
二人吃完口粮,老灵乞带着顾长生离开坊市。
他在这片荒岭漂泊多年,堪比一具行走的活地图。
山匪劫道的埋伏点、散修争斗的隐秘荒域、时常爆发厮杀的偏僻地界,全都了然于心。
平日里便专走这些险地,等人争斗落幕,捡拾遗留的修行残物。
一路辗转穿行,周遭土地凹凸狼藉,遍地断刃残甲,随处可见斗法留下的痕迹。
这片地界常年爆发资源争夺、恩怨厮杀,还有山匪四处劫掠,战后遗留杂物繁多,是绝佳的拾荒之地。
确认四周无人争斗,二人分头搜寻。
荒野之间,风声呜咽。
顾长生动作极快,身形穿梭在碎石瓦砾之间。目光锐利如隼,在满是尘土的残甲断刃里快速翻找,出手又快又准,总能从一堆废弃残骸中,寻得灵石碎渣、残损符纸这类尚有价值的物件。
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皆是常年行走险地沉淀出的本能。
老灵乞周身淡土黄色灵气缓缓浮动,不急不缓拾取散落零碎。
没过多久,老灵乞直起腰身,恰好看见顾长生将一枚藏在泥土中的残缺玉简收起。
他愣了愣,浑浊的双目微微瞪大,忍不住开口惊叹。
“怪哉,你这手法,怎比老夫几十年的老手还要利索?”
老灵乞心底暗自惊疑,在他印象里,这般年岁的修士,大多心浮气躁,根本耐不下心在荒土残堆里细细翻找。这少年明明一身虚弱,气息萎靡,做起拾荒搜寻的活计,却老练沉稳,眼光毒辣精准。
难不成,对方年少便常年混迹荒郊险地,早早习惯了这种刀尖舔血、拾荒求生的日子。
顾长生神色平淡,没有答话,指尖灵气一闪,继续默默捡拾周遭残物。
老灵乞只当他早年也曾流落荒野,饱受漂泊之苦,便没有再多追问。
他无从知晓,顾长生年少独行大荒,辗转无数厮杀旧址,这般拾荒求生的本事,早已刻入自身。
一蓝一黄两道灵光,在荒岭之间忽明忽暗,二人各自行事,安静搜寻,默契十足。
日色西斜,晚风渐凉。
二人收拾妥当,一同折返乞荒山的土洞。
天色彻底暗沉,洞内一片寂静。
老灵乞缓缓坐下,看向顾长生,语气平缓。
“早点休息,明天带你去一处有好东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