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荒原在身后渐渐远去,天地间铺开一片无垠的冰白,寒风裹着细碎的冰粒迎面扑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无数根极细的针刮过喉咙。
“还要走多久?”方夷骑在騊駼马上,裹紧身上的东夷锦战袍,呼出的白雾被风撕成碎片。
“走到看见北海为止。”九夷王端坐驺吾背上,目光越过冰原尽头那道铅灰色的天际线。驺吾四蹄踏着冰雪,每一步都在冻土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蹄印,五色流光在漫天风雪中明灭不定。
“前面就是北海渡口。”于夷把大刀扛在肩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囚车,“那小子还活着吧?”
“活着。”方夷也回头看了一眼,“比我们还能扛。”
北海终于出现在冰原尽头,冰层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海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山。
冰湾两侧冰崖高耸如刀削,中间的狭长水道是天然渡口,航道两侧立着九黎的巡海旗,黑底金纹的魔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九黎的旗。”于夷眯起眼睛,“巫咸来过了。”
“不止来过。”九夷王看着冰湾内停泊的几艘玄铁战船,“巡海船还在这儿守着。”
方夷催马上前,扫了一眼冰崖上方飘扬的金乌旗:“蚩尤的人会不会拦我们?”
“要拦早拦了。”于夷啐了一口,“在博父国那老匹夫举着令牌让我们走,到了他的地盘反倒拦?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
九夷王没有接话。他翻身从驺吾背上下来,走到冰滩边缘。
北海龙王敖顺的龙宫就在这片冰海之下,他是帝俊时代分封的爵位继承者,九黎的巡海船能在他的海域自由航行,本身便是黑龙血脉与蚩尤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但敖顺也是他伏羲旧朝的旧部——当年他统领北境时,北海龙宫受他节制多年。
“敖顺会不会派兵护送?”方夷问。
“不会亲自来。”九夷王说,“但他会派人。”
冰滩上散落着几个极北部落的临时营帐,兽皮帐篷被冰雪压得低矮,帐顶冒着极细的炊烟。营帐里的人看见苍梧木战旗出现在冰原上时纷纷站起身,却没有一个人上前迎接。
“这些是什么人?”于夷问。
“北狄残留的极北分支。”方夷扫了一眼那些空洞的眼神,“被蚩尤赶到这片冰原上的,靠捕海豹和冰鱼活着。”
“跟了一路,总算见到几个活人了。”于夷把大刀换到另一边肩上,“可惜不会说话。”
一艘苍梧木楼船停泊在渡口最前端,船身刻满伏羲旧朝的苍梧古纹,在冰海的冷光中泛着极淡的青光。那是九夷王早就备好的船——从逐鹿外围秘密调来的,龙骨是伏羲旧朝的遗物,能在北海的浮冰中穿梭自如。
“把囚车推上去。”方夷挥手指挥士兵。
狄福攥着长矛守在囚车旁边,把囚车往船板方向推时飞快地环顾了一圈四周。九黎的巡海船和金乌旗就在冰崖上方,北狄残留部落的帐篷冒着炊烟,冰崖更高处还有几座更小的石屋,更远处几条极北部落的小渔船正在冰海边缘收网。
“看什么看?”方夷催了一声。
“看看路。”狄福低下头,把囚车推上了船板。
老兵站在囚车另一侧,一如既往地沉默着。他的目光在冰崖上的九黎巡海旗上停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跟着囚车走上了船板。青阳被从囚车里押出来时,海上的冷风灌进他的衣领,比冰原上的风更湿、更冷、更刺骨。
“这风比苍梧山还狠。”他自语了一句。
狄福站在他身后,握着长矛的手冻得通红。船身的晃动对他来说简直是折磨——胃里翻涌的恶心感被他压了又压,额头上沁出一层极细的冷汗。坚持一阵之后终于撑不住了,弯下腰面朝冰海剧烈地呕吐起来。船尾的九夷水兵看见这一幕哄堂大笑,有人用方天画戟的戟尾敲了敲船板。
“旱鸭子上了冰海,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狄福没有反驳,用袖口抹了抹嘴角重新站直身子,把长矛攥得更紧了。
“你以前没坐过船?”青阳问。
“坐过。”狄福的声音沙哑,“没坐过这么久。”
老兵站在囚车另一侧,脚下稳如磐石。他看着狄福弯着腰吐在冰海里,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跟着九夷水兵一起笑。青阳看了他一眼。
“你在海上待过?”
“东海舰队。”老兵的语调平淡,“北海的浪不算什么。”
青阳顺着冰海航道望向远方。极远处的冰海之上隐隐能看见一道极淡的青色光影,形如龙脊横亘在海天交界处。更远处,一片被万古冰封笼罩的海域在青色光影之后若隐若现。
“那道光是什么?”
狄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摇了摇头。
“钟山。”老兵开口了,目光落在那道青色光影上,“烛龙的镇守之地。”
“烛龙?”
“祖龙嫡子。龙汉初劫之后一直守在那里,没离开过。”老兵顿了顿,把目光收回来,“过了钟山是冰龙,苍龙族唯一活下来的分支,连九黎的巡海船都不敢靠近。”
青阳把这三条龙的名字在心中默记了一遍。
九夷王抬手示意起航,苍梧木楼船缓缓驶离冰湾,船身破开浮冰朝北海深处驶去。
船行不久,冰层下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响,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深海中翻了个身。
紧接着船身下方的海流骤然变得急促起来,水面无风自动,浮冰被看不见的暗流推得纷纷碎裂。
九夷水兵纷纷抓住船舷,天际那道龙脊般的青色光影在闷响传来的同时微微颤动了一下。
海面上涌起几道水柱。巡海夜叉踏浪而出,手持三叉戟,身后跟着两列虾兵蟹将,在苍梧木楼船两侧列队而立。
“北海龙王有令——龙宫为九夷王护航,至龙宫辖界为止!”
九夷王端坐驺吾背上,微微颔首:“回去告诉敖顺,这份情本王记下了。”
船队从两列虾兵蟹将中间穿过,驶入北海龙宫的辖界。青阳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些巡海夜叉手中的三叉戟在冰海中泛着幽蓝的冷光。
“敖顺的护航只在龙宫地界之内。”他说。
狄福问:“过了这片海呢?”
“前面就是钟山。”青阳把烛龙的名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过了钟山是冰龙。三条龙守着这片冰海,每一关都得过。”
北海的冷风灌满了整艘楼船,船帆猎猎作响。九黎的巡海船队依然远远跟在后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于夷扛着大刀站在船头回望了一眼那些飘扬的金乌旗,骂了一声,又朝冰海里啐了一口唾沫,船队驶向阴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