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城西老旧小区的灯七零八落。
许知行冲进楼道时,脚步急促而凌乱。脑子里全是那封信的内容,父亲的照片,还有那句“让你父亲安度晚年”。
他不能有事。
电梯坏了,他直接奔向楼梯。三层楼,他两步跨一级,胸腔里像烧着一团火。外套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口袋里手机响了几次,他根本没心思看。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他只想确认父亲还活着。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心跳几乎停滞。
许建国坐在屋里的旧沙发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头发花白,但安然无恙。老人抬起头,看见儿子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归于平静。
“他们找你了?”
声音很轻,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
许知行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他有很多话想问——您怎么回来的?他们不是把您带走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但开口时,只变成一句:“您没事吧?”
“没事。”许建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许知行站着没动,目光在父亲脸上来回扫视。花白的头发,皱纹堆叠的眼角,粗糙得像树皮的手。这个男人独自扛了二十年,扛着那个秘密,扛着对他的愧疚,扛到头发都白了,扛到脊背都弯了。
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之后,他被亲戚赶出家门,是父亲把他接回来。父子俩挤在这间老旧的出租屋里,靠父亲在工厂看大门的那点工资过日子。那时候他年纪小,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从不提起母亲。
后来他懂了。有些痛,说不出来。
“爸,”许知行开口,声音有些哑,“二十年前的事……”
“不要查了。”许建国打断他,叹了口气,“知行,算了吧,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许知行没动。
“您让我怎么算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妈死得不明不白,您让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建国痛苦地闭上眼睛。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颤抖,喉结滚动了两下,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可是我怕……我怕你出事。那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许知行看着父亲,心里一阵酸楚。他知道父亲害怕,不是怕死,是怕失去他。这个男人已经失去过一次妻子,不能再失去儿子。
二十年前,他只有十五岁。放学回家的时候,看到的是冲天的大火和警戒线。母亲在里面,永远出不来了。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意外,是谋杀。有人要杀举报人,母亲恰好在现场。
可是证据呢?什么都没有。官方结论是电线老化引发的意外事故,一句话就把十二条人命打发了。
他恨,恨那些杀人凶手,恨那些掩盖真相的人,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但最恨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爸,”许知行上前一步,在父亲面前蹲下,“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能回头。”
许建国睁开眼,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的秒针声,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行。”过了很久,许建国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你想做就做吧。大不了,我们父子俩一起死。”
许知行鼻子一酸。
他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蹲下来,紧紧握住父亲的手。那双粗糙的大手微微颤抖着,却依然有力。父子俩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二十年的隔阂、误解、怨恨,在这一刻似乎都化作了沉默。
门外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灯泡接触不良,发出嗡嗡的声音。远处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隐约能听到新闻播报的声音。城市在夜晚依然喧嚣,而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许知行的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陈小舟发来的消息,问他怎么样。他犹豫了一下,回复了一个字:“在。”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慢的。父子俩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许建国松开手,站起身来。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许知行站起身,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示意他安心,然后走向门口。他把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秒,深吸一口气。
通过猫眼,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周明远。
头发乱得像鸡窝,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几天没睡觉了,手里紧紧攥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指节发白。
许知行打开门。
“知行,”周明远的第一句话就让他的心沉了下来,“出事了。”
“怎么了?”
“我刚刚查到,”周明远的声音在发抖,“周建国已经下令通缉你,罪名是危害国家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