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的出租屋在城北一片老旧小区里,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天,许知行踩着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敲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距离林小满说周建国明天到达,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门开了,周明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鸟窝,眼镜片后的眼睛浮肿得厉害。
“你来了。”周明远让开门口,声音里带着疲惫,“进来吧。”
屋子里到处是外卖盒和饮料瓶,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许知行扫了一眼,看到屏幕上是一串银行账号的流水记录。
“查到了?”他直接问。
“查到了部分。”周明远指了指屏幕,“但不全。”
许知行走到屏幕前,盯着那些数字。他的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一群猎物。
“说。”
“李德明背后确实有人。”周明远调出一个账户,“这个账户,每个月都有大额资金转入,转出方向涉及省城的多家空壳公司。账户持有人是个退休干部,早就去世了,但账户一直在用。”
“谁的账户?”
“名义上是省政法委的一个已故科员。”周明远推了推眼镜,“但我追查了资金流向,发现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哪?”
“省政法委内部。”周明远的声音很低,“具体是谁,我还没来得及查。对方很谨慎,用了多层跳转。”
许知行沉默了几秒。他早就猜到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得到证实。
“周建国明天来海城。”他说。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明天?这么急?”
“李德明刚被抓,他就急着现身。”许知行的声音很冷,“你觉得是为什么?”
“给海城方面施压?”周明远皱眉,“让下面的人别乱说话?”
“还有销毁证据。”许知行补充,“李德明知道的太多了。他一旦开口,周建国不会坐视不管。”
周明远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你的意思是,他会在明天之前采取行动?”
“也许就在今晚。”许知行转身往外走,“我需要你在明天之前,找到他直接参与的证据。哪怕只是一点点。”
“明天?”周明远的声音提高了,“许知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省政法委书记的账户,涉及的可是省级层面的资金流转。我就算不吃不喝,也需要——”
“我知道。”许知行打断他,“但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着周明远:“五年前,你被朋友陷害,背了黑锅入狱。当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愿意相信你,哪怕只有一次,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周明远愣住了。
“我现在相信你。”许知行说,“所以,帮我这一次。”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很冷,吹得许知行的衣领微微抖动。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林小满的号码。
“许律师?”林小满的声音很快接起,“有进展了吗?”
“省里的调研组,明天什么时候到?”
“上午九点,市政府有个座谈会。”林小满说,“怎么了?”
“帮我查一下,随行人员里有没有省纪委的人。”许知行说,“还有,调研行程里有没有安排法院或检察院的参观?”
“等一下,我查查……”电话那头传来键盘的敲击声,“有,市中级人民法院下午两点有个汇报会,周建国亲自出席。”
许知行的眼神沉了下来。法院汇报,典型的手法——先施压,再暗示,最后如果还不听话,就地解决。
“许律师,”林小满突然压低声音,“我刚才收到一个消息,有人看到省里来的人在跟市法院的人接触,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
“什么时候?”
“就刚才,一个小时前。”
许知行挂断电话,站在原地。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汽车尾气味。远处的天际线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必须抢在对方之前。
他重新拨通周明远的电话:“那个账户,有没有可能直接查到二十年前的资金流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如果顺利的话,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许知行重复了一遍,“好,我给你十个小时。明天早上八点,我在这里等你。”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在暮色中穿梭。每一个路口都是红灯,每一个方向都是未知。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许律师,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回头是岸。”
许知行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然后删掉。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了法律援助中心的地址。车子启动的时候,他收到陈小舟的消息:“许老师,郑守财的案子二审维持原判了,赔偿金三天内到账。”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二十年前的那片火海,母亲最后的眼神,还有父亲刚才说的话——“说了我们就都会死”。
他不会停下。
绝对。
法律援助中心门口,刘淑芬站在台阶上,看着许知行从出租车上下来。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还是很苍白。
“回来了?”她问。
“嗯。”许知行走上台阶在她身边停下,“您怎么出来了?医生说您需要静养。”
“躺够了。”刘淑芬摆摆手,“小舟都跟我说了,周建国明天来海城,是不是?”
许知行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知行,”刘淑芬的声音突然压低,“这个人不好对付。他在上任之前,在省里分管安全工作,手里握着不少人的把柄。你要对付他,等于是在老虎嘴里拔牙。”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刘淑芬抓住他的手腕,“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时候来吗?李德明被抓,他肯定是来善后的。这种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想扳倒他——”
“刘姨,”许知行打断她,“您还记得您为什么做法律援助吗?”
刘淑芬愣了一下。
“您说过,这盏灯不能灭。”许知行看着法律援助中心那盏还亮着的灯,“如果我这时候退了,那些受害者怎么办?李德明背后的人怎么办?我妈的事,是不是就永远烂在肚子里了?”
刘淑芬沉默了。
“放心吧。”许知行拍了拍她的手,“我有分寸。”
他转身走进法律援助中心,打开抽屉,取出那枚神秘人给的U盘。手指轻轻摩挲着金属外壳,他想起神秘人说过的话——“有人在帮他”。
会是谁?
手机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刘淑芬打来的。
他接通:“刘姨,还有什么事——”
“知行,小心周建国。”刘淑芬的声音虚弱但清晰,“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
话没说完,电话突然中断。
许知行再打回去,已是关机状态。
他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边。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