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城东一处老旧小区门口停下。
许知行付了钱,推开车门。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明远住在这里,五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着黑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敲门的时候,他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来了。”周明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周明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鸟窝,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他身后是一间凌乱的出租屋,桌上堆满方便面盒和草稿纸,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进来吧。”周明远让开身子,“关门,声音小点,隔壁老太太投诉我好几次了。”
许知行走进屋,反手带上房门。
“说吧,什么发现?”他开门见山。
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电脑前,点开一个文件夹。“我追踪李德明的银行账户,发现了一笔很奇怪的转账。”
许知行走近屏幕。上面显示的是银行流水,一笔来自境外空壳公司的资金,转入李德明的个人账户,金额足以让任何人眼红。
“然后呢?”
“然后我顺着这笔钱的来源往上查。”周明远操作鼠标,调出另一个页面,“这个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神秘账户。”
“神秘账户?”
“对,账户持有人信息被多重加密,但我花了三天时间,还是破解了。”周明远的声音变得低沉,“你知道这个账户的主人是谁吗?”
许知行盯着屏幕,心跳突然加速。他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说。”
周明远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省政法委书记,周建国。”
许知行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脑风扇运转的声音。窗外的路灯透过脏旧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能确定吗?”他的声音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
“我查了三年。”周明远说,“这个账户的主人是省政法委书记周建国,每一笔钱的流向都有记录。李德明这些年在官场疏通关系用的钱,大部分来自这个账户。”
许知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继续查,我要知道全部。”
“还包括什么?”
“二十年前那场火灾。”许知行的眼神变得锐利,“周建国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保李德明,还有没有其他人牵涉其中。我要知道全部。”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许知行的性格,一旦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我尽量。”他说着,又回到了电脑前。
许知行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省政法委书记,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李德明那种小角色可以比拟的。那是真正的高层,真正的权力核心。
他站了很久,直到周明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了,李德明那边招了什么没有?”
“他说自己只是执行者。”许知行说,“现在看来,他确实没有说谎。”
周明远冷笑了一声:“替罪羊做到这个份上,也够可悲的。”
许知行没有接话。他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小心点。”周明远突然说,“周建国不是李德明,他的手腕要厉害得多。你现在等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我知道。”许知行打开门,“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他走出房间,带上门。楼道里的黑暗将他吞没,他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像极了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中,废墟下隐约传来的呼喊。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陈小舟。
“许老师,李德明那边有新进展,他——”
“先回去再说。”许知行打断他,“我马上回法律援助中心。”
他挂断电话,走出楼道。夜晚的空气有些冷,他站在路灯下,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了母亲的样子。
那个在火光中消失的身影,那个至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掐灭烟头,拦下一辆出租车。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许知行。”一个低沉的声音,“我是许建国。”
许知行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在哪里?”他问。
“我在法律援助中心门口。”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疲惫,“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关于周建国。”
许知行握紧手机:“我马上过去。”
他挂断电话,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即将到来的冲击。他让司机掉头,朝法律援助中心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夜景飞速掠过,霓虹灯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光带。他的思绪却飘回了二十年前,飘回了那场大火,飘回了母亲最后的眼神。
出租车在法律援助中心门口停下。
许知行付了钱,推开车门。法律援助中心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走近门口,却发现许建国站在门外的阴影里。
那个他以为已经死了二十年的父亲,此刻正脸色苍白地看着他。
“爸?”许知行停下脚步。
许建国没有动。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什么。
“知行,”他的声音沙哑,“不要再查了。周建国不是你能对付的。”
许知行愣住了。
“你认识他?”他的声音变得冰冷。
许建国点了点头,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他是我大学同学。”他说,声音颤抖,“也是……当年推荐陈德厚升迁的人。”
许知行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