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将U盘插进电脑,屏幕亮起蓝光。文件夹里是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合同扫描件、通话监听——李德明这二十年来的每一笔脏钱,都被清晰地记录在案。
他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其中一份文件标题是“昌盛制衣厂审批记录”,打开一看,是当年工厂通过安全检查的全部手续。审批人一栏,签着李德明的名字。
不,应该说方建华的名字。
原来二十年前,李德明还叫方建华。他是当时分管工业的副市长秘书,正是他批准了那个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的工厂项目。
许知行继续往下翻,心跳越来越快。
一份是陈德厚与方建华的合影,日期是火灾前一个月。另一份是火灾后第三天的转账凭证——陈德厚的账户向一个匿名账户转入五十万,备注写着“处理干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陈德厚不是主谋,李德明才是真正的棋手。火灾发生后,李德明利用权力封锁消息,陈德厚则负责善后。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把十二条人命变成了一场“意外”。
U盘很轻。
但承载的真相,太重了。
许知行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神秘号码。响了很久,对方才接。
“你们到底是谁?”他开门见山。
对面沉默了几秒:“许律师,我们不是敌人。”
“我知道。”许知行说,“但我需要知道,是谁在帮我。”
“时机成熟的时候,你会知道的。”对方的声音很低,“现在你需要做的,是保护好那份证据。李德明在官场经营二十年,关系网远比你想象的复杂。”
“你们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做的是对的。”对方说,“二十年了,该清算了。”
说完,电话挂断了。
许知行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窗外天色渐亮,城市开始苏醒。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CBD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那里面有多少人是干净的,有多少人和李德明一样,手里沾着血却依然体面地活着?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继续查下去。
法律援助中心还没开门,许知行提前到了。他把U盘锁进抽屉里,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案卷。
门被推开,刘淑芬端着一杯浓茶走进来。
“昨天去哪儿了?”她把茶放在桌上,皱着眉看他,“陈小舟说你一天没露面,打电话也不接。”
“处理点事。”许知行简短地回。
刘淑芬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
“对了,”她说,“我手机好像落在家里了。借你手机用一下,我给我儿子打个电话。”
许知行把手机递过去。
刘淑芬拨通号码,聊了几句家常,然后挂断把手机还给他。
“下午有个当事人要过来,”她说,“你记得接待一下。”
“知道了。”
刘淑芬转身离开。
许知行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但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他翻开案卷,准备开始工作。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刘淑芬现在在哪里?”
许知行皱眉,回复:“你在说什么?”
对方没有再回。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起身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他推开半掩的门。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刘淑芬的外套还挂在椅背上,但人已经不见了。
桌上,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是一通未接来电,号码是陌生的。
许知行回拨过去。
“你好,这里是海城市第一医院急诊室。”对方的声音很平静,“请问是刘淑芬女士的家属吗?她出了车祸,正在抢救。”
许知行愣在原地。
手中的手机变得滚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急诊室三个字在耳边不断回响,像一记闷雷。
“严重吗?”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病人还在抢救中。”护士说,“你是她的家属吗?请尽快过来。”
许知行挂断电话,冲出门外。
走廊很长,他跑得很快,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二十年前,他也这样跑过——从废墟里爬出来,穿过浓烟和哭喊,跑向任何一个可能救他母亲的人。
但那次,他没能救下任何人。
这次不会了。
他冲出法律援助中心,拦下一辆出租车。
“第一医院,快!”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踩下油门。
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许知行看着窗外,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井。晨光穿过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刘淑芬,你一定要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