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从城东老旧小区出来时,晨光已经铺满整条街道。
昨夜的疲惫还挂在身上,但他睡不着。证人儿子那张惊恐的脸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是啊,一个律师,非要追究二十年前的旧案,不是疯子是什么?
他直接打车去了检察院。
早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许知行坐在后排,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陈小舟发来的消息:“许老师,您去哪儿了?刘主任找您。”
他没回。
二十年了。那场大火烧掉了他的童年,烧掉了他的母亲,烧掉了他对这个世界全部的信任。现在,他终于找到了一条线索——一封泛黄的信,一个被吓破胆的门卫,一个叫李德明的名字。
不够。远远不够。
他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门卫的证词只能证明李德明到过现场,证明不了他是主谋。对方只要咬死“调研”两个字,就能全身而退。二十年的官场经营,李德明的关系网有多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不能急。
出租车在检察院门口停下。许知行付了钱,抬脚走进那栋庄严的建筑。
李明远在办公室见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面前的律师风尘仆仆,眼底有青黑,显然熬了整夜。但他的眼神很亮,像藏着什么必须交付的东西。
“我需要你帮我看一份证据。”许知行没有寒暄,从内侧口袋掏出那封信。
李明远接过,展开。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人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他一行行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时钟走动的声音。
“足够立案吗?”许知行问。
李明远放下信,声音低沉:“够。但需要时间。”
“多久?”
“最少三个月。”
许知行皱眉:“这么久?”
“取证、审批、批捕——每一个环节都要走程序。”李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许知行,“李德明在官场经营了二十年,关系网有多密,你比我清楚。现在动手,等于打草惊蛇。”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二十年前的火灾,涉及的可不只是一个小干部。你这份证据能证明他到过现场,但证明不了他是主谋。对方只要咬死'调研',就能全身而退。”
许知行沉默。
李明远说的是事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没有完整证据链的情况下轻举妄动,意味着什么。
“那就等。”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但三个月后,我需要看到结果。”
“三个月后,我保证给你一个答复。”李明远点头,“这段时间,你自己也小心。”
许知行离开检察院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陈小舟的,刘淑芬的,还有林小满的。他没有回,直接打车回了法律援助中心。
推开办公室的门,陈小舟立刻迎上来。
“许老师,您可回来了。刘主任找您一早上了,还有林记者——”
“告诉她我最近没空。”许知行打断他,径自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这几个月来收集的所有关于李德明的资料。简历、履历、社会关系网——厚厚一沓,足够普通人看一辈子。
但许知行需要的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李德明二十年前审批昌盛制衣厂的所有文件记录,是那场火灾发生前后的所有官方报告,是每一个在文件上签字的人。
这些证据,现在还藏在某个档案室的角落里。
许知行把文件夹收好,起身离开。
接下来的三天,他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接待当事人。但陈小舟注意到,许老师变得比平时更沉默,常常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第三天晚上,许知行独自坐在出租屋里,面对着那面贴满线索的墙。
泛黄的照片、剪报、关系图——每一张纸都记录着他这几个月来的追踪。二十年前的火灾像一团迷雾,而他现在已经站在了迷雾的边缘,只要再迈一步,就能看清真相。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他点开邮件,是一封匿名信。
附件是一段录音,时长四十七秒。
许知行点开播放。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二十年前的事不能再提,许知行必须解决掉。”
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放心,他活不了多久。”
许知行关掉邮件,眼神变得锐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无数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那是普通的家庭,普通的生活,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而他的世界,冬天已经来了。
但那又怎样?
他摸着手腕上那道烧伤的疤痕,眼神平静。二十年前,他从废墟里爬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些躲藏在黑暗中的人,以为他会害怕,会退缩,会像二十年前那样无助地哭泣。
他们错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