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崖边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意。我睁着眼,一宿没合,肩头旧伤隐隐发麻,像是有根锈钉在骨头缝里来回刮。小玉靠在我臂弯,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猴王更绝,直接歪着脖子打起了呼噜,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我肩头那块破布上,洇出个深色圈。
我没动。
他们能睡,是因为知道我在。
可我也累得够呛。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铁,肋下那道被魔气蚀过的口子还在渗血,只是不多,勉强结了层暗痂。昨夜那一战,砍的是统帅,耗的却是命。我能站到最后,全靠一口气撑着——师父不能倒,倒了就没人给他们兜底。
太阳爬上来时,山雾开始散。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猴王的脑袋。他一个激灵,金瞳猛地睁开,警惕地四下扫视,嘴里低吼一声:“谁?!”
“是我。”我说,“该走了。”
他愣了两秒,耳朵抖了抖,扭头看我:“走?去哪?”
“前路。”我站起身,把小玉扶正。她迷迷糊糊抬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却本能地抓住了我的袖子。
“师父……还要打吗?”
“不打了。”我看着她,“是该走的时候了。”
她低头,手指慢慢松开,从怀里掏出那串兽牙项链,仔细检查有没有断。又摸了摸包袱,确认昨晚收下的东西都在。动作很轻,但坚定。
猴王跳下我肩膀,在地上蹦了两圈,忽然咧嘴:“再吃一个桃不行么?那边树上还有三个熟的,我闻着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挠头,讪笑两声,身形一闪,缩成三岁幼猴大小,跐溜一下窜上我肩头,蹲稳了,尾巴一圈圈缠住我脖子:“行吧行吧,听师父的。”
我抬脚往谷口走。
一路上,火堆还没灭尽,余烬冒着白烟。几个守夜的妖族见我出来,立刻跪地叩首。我没停步,只点头示意。他们没敢说话,但眼神追着我们,一直送到林外。
谷口已有人等。
老麟族长领着一群长老,站在送别台前,身后摆着两件东西:一盏青玉灯,通体泛着温润绿光,灯芯未点,却自生暖意;一面骨纹盾牌,黑底白纹,像是用某种巨兽脊骨打磨而成,边缘刻满符文,沉得两个壮汉才抬得动。
其余族人环立四周,手里捧着果子、布条、皮甲、干粮,甚至还有几把磨得发亮的小刀。没有贵重之物,都是他们自己舍不得用的家当。
老麟族长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先生救我全族于水火,此恩难报。这两件,是我们祖传的宝物,虽不及先生神威万一,但望能护您一路平安。”
我没推辞。
弯腰,双手接过青玉灯,入手温热,像是抱着刚出炉的馒头。又接过盾牌,沉,压得我手臂一坠。我没吭声,把它们塞进随身布囊,背好。
“谢了。”我说,“心意我收了。”
然后,我在那些礼物堆里挑了三样:一块新刻的“守”字石牌,和昨晚那块一模一样,只是更小些;一束晒干的护魂草,闻着有点苦香;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某个孩子手绘的我们三人——我拿剑,猴王扛棍,小玉举符,画得歪歪扭扭,连眼睛都不对称。
我把这三样放进另一个小袋,挂腰间。
“贵物收其心,轻礼载其情。”我说,“这些,我带走。”
老麟族长眼眶红了,身后一群人跟着低头抹泪。
小玉也走上前,从包袱里取出几包药粉,递给几位受伤的老者:“这是我配的止血散,每日两次,别贪多。”又摸出两张符纸,交给两个守夜的青年,“夜里贴门上,防邪气。”
她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在。
猴王也不傻,从怀里掏出一把灵果核,挨个分给围上来的小妖崽子们,还教他们怎么埋:“土要松,水别多,三天后发芽,一个月就能结果!比你们吃的那个甜!”
有个小家伙不信,当场咬开一颗嚼了,呸地吐掉:“涩!”
猴王瞪眼:“你这是嚼石头呢?得埋!种!懂不懂?”
那孩子眨巴眼,忽然笑了。
气氛松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一个老妪扑过来,抱住小玉腿就哭:“姑娘不能走啊!我们还没报恩……你走了,谁教娃娃们识字?谁给伤员换药?”
小玉僵住,低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又有几个妇人围上来,拉着她的手不放。一群小妖追着猴王跑,喊着“大师兄别走”。还有人跪地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
场面乱了。
我站着没动。
知道他们在情分上卡住了。敬我是英雄,舍不得小玉这个“医娘”,稀罕猴王这个“活宝”。可我们不能留。这片地需要他们自己守,而不是靠三个外人镇场子。
我抬手,拍了下猴王肩头。
他立刻会意,低吼一声,身形暴涨三丈,金毛炸起,双目燃起赤焰,一脚踩地——轰!地面裂开一道缝,震得所有人踉跄后退。
他仰天咆哮,声如雷滚。
下一瞬,他又变回幼猴模样,蹲我肩上,嘿嘿笑:“吓唬他们的,没真用力。”
我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盖过所有哭声:“守住家园,便是与我同行。”
人群静了。
我指着老麟族长:“你是族长,不是奴仆。我要你们活着,活得硬气,活得不怕鬼敲门。我不在,你们也得这么活。”
我顿了顿:“我李凡,从不收奴才。”
说完,我转身,抬脚就走。
可刚迈一步,小玉突然停下。
她摘下颈间一枚普通的兽牙,那是昨天刚戴上的,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用力一扯,朝人群中那个总黏着她的幼女抛去。
“接着!”她说。
那孩子下意识接住,低头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却笑了。
猴王也不甘示弱,从怀里摸出最后一颗灵桃核,冲地上一掷。核入土,嫩芽破壳而出,摇晃两下,竟长出一片小叶,随风轻摆,像是在挥手。
“走了啊!”他喊。
我没回头,大步往前。
走出十几丈,听见身后传来齐声高呼:“恭送先生!愿您前路无碍,归来仍是英雄!”
我没应。
但脚步稳了。
穿出密林,踏上古道,晨雾还未散尽,山路蜿蜒向上,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像是搭起一条绿色隧道。我走在前,小玉提着包袱跟右后,猴王蹲肩头,嘴里嚼着果干,偶尔回望一眼来路。
“师父。”他忽然说,“你说咱们以后还能见着他们吗?”
“能。”我说,“只要你不忘。”
小玉轻声插话:“等他们建起学堂,我想回去教半年书。”
“嗯。”
“等他们种出第一片灵果园,我想尝第一个果子。”
“行。”
“等他们选出新族长,我想当证礼人。”
“……啰嗦。”
我嘴上这么说,手却摸了摸腰间的石牌袋子。
雾气渐薄,阳光斜照下来,落在肩头,暖的。
猴王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快睡着了。
小玉走着走着,忽然抬头看我:“师父,疼吗?”
“什么?”
“你的伤。”
我扯了下嘴角:“死不了。”
她没再说,但从包袱里摸出一卷干净布条,默默递上来。
我接过,没包,就让它挂着。
山路越走越宽,身后妖域早已看不见影。前方林深雾绕,不知通向何方。
但路在脚下。
我迈步继续走。
风吹衣角。
斩仙剑鞘轻晃。
布囊里的青玉灯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