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赶到出租屋时，周明远还在盯着电脑屏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味道。键盘旁边放着半碗已经坨了的泡面，可见他这几天根本没出过门。
“查到了？”许知行问。
周明远抬起头，眼眶发红，像是几天没睡觉。他指了指屏幕：“昌盛制衣厂的消防报告，我托关系从档案馆调出来的。二十年前的档案，本该销毁的，但不知怎么留存了一份。”
许知行凑近屏幕。文件已经发黄，边角卷曲，上面盖着“绝密”的红章。纸张边缘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像是当年有人试图烧掉它，却不知怎么保留了下来。
“火灾发生前三天，有人在仓库附近看到可疑人员。”周明远指着其中一段文字，声音有些沙哑，“门卫值班记录显示，深夜有人翻墙进入工厂仓库，第二天凌晨就起了火。”
“门卫呢？”
“死了。”周明远说，“肺癌，六年前走的。但他的儿子还在海城。”
许知行立刻站起身：“地址。”
“城东老旧小区，”周明远快速敲了几下键盘，把地址发到许知行手机上，“你小心点，那片区域最近在拆迁，路不好走。”
许知行已经拉开门：“知道了。”
七拐八拐才找到地方。那是一栋九十年代的老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壁上贴满了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眼袋浮肿，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好几岁。听说许知行的来意后，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爸都死了六年了没什么好说的。”他说完就要关门。
许知行用手抵住门：“我只问几个问题。”
“没什么好问的。”男人语气很冲，上下打量着许知行，“我爸临终前交代过，不要惹麻烦。我不想被报复。”
许知行盯着他：“你怕什么？”
男人沉默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吐出两个字：“怕死。”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许知行心里。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如果我保证你的安全呢？”
“保证？”男人冷笑，笑声里带着苦涩，“你能保证什么？那帮人的手段我见过。我爸就是因为多说了几句话，后来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许知行知道无法勉强。他留下一张名片：“想通了随时联系我。”
男人看都没看，直接关上门。防盗门发出“咣当”一声，在楼道里回荡。
许知行站在门口，看着斑驳的防盗门。他知道这个人的恐惧不是没有道理。二十年了，那些人还在，而且比从前更强大。
下楼后，他给周明远打电话：“那个门卫，有没有什么遗物或者日记之类的？”
“稍等。”周明远敲键盘的声音传来，“有了。他儿子结婚时，单位发了份档案移交清单。我看看……上面提到有个笔记本，被他儿子拿走了。”
许知行立刻返回。再次敲门时，男人的表情更不耐烦了。
“我爸的东西，你拿走了对吧？”许知行直接问。
男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那是你父亲唯一能留下的东西。”许知行说，声音平静却有力，“他在工厂看了二十年门，什么都没看到吗？他为什么而死，你真的不清楚？”
男人脸色煞白。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重重关上门。
许知行没有再追。他知道点到为止的道理。这个人不是不说，是不敢说。
回到法律援助中心，天已经擦黑。刘淑芬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许知行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手机响了，是陈小舟。
“许老师，您去哪儿了？林记者等您一整天了。”
“告诉她，明天见。”许知行说，声音有些疲惫，“还有，查一下二十年前昌盛制衣厂门卫的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
“好的。”陈小舟犹豫了一下，“许老师，您没事吧？”
“没事。”许知行挂断电话。
他站在法律援助中心门口，看着墙上那面锦旗。“为人民服务”四个字在路灯下泛着微光。二十年前，他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曾经发过誓，一定要找到真相。
现在，真相的轮廓正在一点点清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正在被他一个一个挖出来。
李德明、孙德民、陈德厚——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许先生”。他们以为二十年的时间足够抹平一切，但他们忘了，有些债是要还的。
许知行转身走进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