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刚放下,指尖还沾着那圈湿痕。
我盯着叛徒的背影。他站起身,拎起那坛新酒,脚步不急不缓地往西北角走。火光照在他靴底,扬起一缕尘灰。他没再看我,也没碰任何人,只是路过时轻轻点头,像一个普通的归附者在告别旧友。
可我知道,他已经不需要再串联了。
信号已经发出去了。
我闭了下眼。再睁时,目光扫向猴王。他金瞳微眯,尾巴贴地,耳朵朝我这个方向偏了半寸——他在等。
小玉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呼吸轻浅。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能知道。
叛徒停在营地边缘,背对着篝火,面向那片漆黑的林子。他蹲下,像是要检查酒坛封口。手落在地面,三指轻点。
三角形。
共鸣传讯的最后一击。
就在那一瞬,风变了。
不是从林间穿过的那种自然流动,而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出来的沉闷气流,像是山体在挪动,大地在吞气。
我猛地抬头。
远处,黑暗中出现了第一道轮廓。
不是一头,不是十头,是一片。
黑潮般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涌出,无声无息,却带着铁甲摩擦的低响。他们没有举火,没有喊杀,只是踏着整齐的步伐,像一支早已演练千遍的死军,从地平线外碾压而来。
百步。
八十步。
他们停住了。
整片营地被围成铁桶。东边是断崖,西边是密林,南面是篝火广场,北面是陡坡——而此刻,四个方向全被堵死。魔修们列成方阵,披着漆黑重铠,肩甲上刻着扭曲的符文,手中长戟斜指地面,纹丝不动。
但杀气已经压了下来。
火堆的焰苗被压得贴地乱窜,鼓声戛然而止。跳舞的人僵在原地,喝酒的老者缓缓放下酒杯,孩子们不知所措地抱紧烤肉串。
有人开始后退。
有人低声问:“谁……是谁来了?”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些魔修的铠甲缝隙里,渗着暗紫色的雾气。那是阴脉阵残留的腐蚀之气,和叛徒左腕上的疤痕,一模一样。
我慢慢把小玉往后挪了半步,让她靠在主台石柱上。她睁开眼,迷糊地看着我:“师父?”
“别出声。”我低喝,“待在这儿,手里的符纸别松。”
她立刻闭嘴,手指死死攥住那张黄纸,小脸发白。
我站起身,黑袍下摆扫过石台。肋骨下的伤口还在发烫,像是有把钝刀在里面来回拉扯。我没管它,一步踏上主位高台,声音直接甩了出去:
“所有人听令!背靠篝火,列阵!老弱进圈,青壮在外!敢乱跑的,逐出庇护圈!”
声音不大,但压过了全场的抽气声。
几个年轻妖族愣了一下,本能地看向我。他们还记得我是谁——那个一刀斩了魔主的人,那个让老麟族长跪地叩首的人。
有人动了。
一个虎族青年咬牙站出来,挡在两个孩子前面。接着是石族的壮汉,抄起石锤横在身前。鹿族的姑娘拉着老人往火堆靠拢,蛇族的老者盘坐在地,双手掐诀,开始布防。
秩序开始重建。
但我没时间庆幸。
眼角余光里,叛徒已经混进了人群。他低着头,肩膀缩着,装出一副惊恐逃窜的样子,可脚步却在往北面边缘挪。那里,魔修阵列最稀疏,也最靠近林子——显然是给他留的接应口。
我冷眼看着。
现在不能动他。
一动,魔军就会立刻冲锋。这些刚归附的妖族,连基本战阵都不会摆,一旦溃散,就是一场屠杀。
我必须让他们先稳下来。
“猴王!”我低喝。
“在!”他从石凳上弹起,身形一闪就跃上了最高的石柱。三丈高的岩尖上,他双爪按地,金瞳扫视四方,像一尊突然苏醒的战神。
“盯住北面,有人往外冲,打断腿带回来!”
“明白!”他咧嘴一笑,獠牙森然。
我转身扫视台下。人群已经开始聚拢,但慌乱仍在蔓延。有人在哭,有人在抖,更多人只是呆立原地,不知道该信命还是信我。
“听着!”我跳下高台,走到人群中央,声音一字一顿,“你们可以怕,可以抖,可以想逃——但现在,逃就是死!外面那些人,不是来谈判的,是来杀人的!他们要的是你们的命,你们的孩子,你们的根!”
人群一静。
“你们刚才敬我的酒,不是白喝的!你们刚才跪下的膝盖,不是白弯的!现在,给我站起来!拿东西的拿东西,会法的使法,不会的就给我瞪着眼,把背后交给兄弟!”
一个石族少年哇地哭了出来。
我没骂他,只走过去,拍了下他肩膀:“哭完就滚去后面护着你娘。下一个敢当逃兵的——我不杀他,猴王踩死他。”
猴王在上面嘿嘿一笑,一掌拍碎了石柱顶端的一块岩石。
碎石哗啦落下,吓得不少人缩脖子。
但也有几个人挺直了腰。
我知道,够了。
只要有人带头,这群刚刚还在跳舞喝酒的妖族,就能变成战士。
我最后看了眼北面。
叛徒已经快到边缘了。他蹲下身,假装扶一个“受伤”的同伴,实际上在观察魔军阵型。他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翘了一下。
他在等总攻的信号。
我也在等。
等他们彻底合围,等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等他们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我缓缓抬起右手,在袖中捏碎了一张符。
不是攻击符,不是防御符,是震魂符。
小玉给我的最后一张保命符,能短暂扰乱方圆三十步内的灵识感知。她不知道我留着,也没问我要去哪。
现在,它用来打乱叛徒的最后一环。
符纸化作粉尘,顺着袖口滑落。我借着抬手的动作,将粉末洒向北面风向。
三息之后。
异变突生。
叛徒猛地抬头,眼神骤变。他感觉到了——灵识波动出现了短暂紊乱,像是有人在干扰传讯节奏。
他慌了。
不再伪装,猛地推开身边人,拔腿就往林子冲。
“拦住他!”我暴喝。
猴王早有准备,从石柱上一跃而下,落地时已化作丈二巨猿形态,一掌横扫,直接将三个魔修撞飞的叛徒截在半路。
“你——!”叛徒回头,终于露出真面目,脸上再无恐惧,只有狰狞,“你们死定了!大军已至,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我没理他。
只冷冷看着外围的魔修阵列。
果然。
就在叛徒暴露的瞬间,魔军动了。
不是冲锋,不是喊杀,而是齐刷刷地抬起了长戟。
戟尖对准我们。
然后,缓缓下压。
这是进攻信号。
我立刻跃回主台,一把抓起地上那坛未开封的烈酒,狠狠砸向火堆。
轰!
火焰冲天而起,照亮整片营地。
“所有人!记住你的位置!别看他们,看我!听我号令!第一排蹲下,第二排举盾!没有盾的用石头!第三排准备投掷物!小玉——放烟幕符!”
小玉咬破指尖,血滴在符纸上,猛然拍地。
三道浓烟腾空而起,呈品字形笼罩在营地外围。烟雾中夹杂着迷神粉,能短暂干扰视线和嗅觉。
魔军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们没有退。
反而从阵后推出三架黑沉沉的攻城弩。弩臂上缠着紫黑色的符链,显然是用邪法驱动的凶器。
我知道,第一轮攻击马上就要来了。
我站在火光下,黑袍猎猎,扫视四周。
妖族们已经列成松散阵型,虽然不成章法,但至少没再乱跑。老弱缩在火堆旁,青壮手持石块木棒,死死盯着外面。
猴王站在我左侧高处,双爪握拳,金瞳燃着战意。
小玉趴在地上,手里还抓着两张符,脸色苍白,但没哭。
我深吸一口气,伤口撕裂般疼。
但我说出口的话,稳得像铁:
“来吧。”
魔军最前方,一名披着重铠的将领缓缓举起手臂。
他的掌心,浮现出一道与叛徒手腕上一模一样的暗紫色疤痕。
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
“降者,活。”
“抗者,”他顿了顿,手臂猛然挥下,“碎。”
三架攻城弩同时拉动。
弩弦绷紧的刹那,空气都在震颤。
我眯起眼,盯着那三支即将破空而来的巨矢。
它们的目标,正是火堆中央的主台——也就是我站着的地方。
我动都没动。
只低声说了一句:
“小玉,烟幕再厚一点。”
她立刻咬破另一根手指,血洒符纸。
烟雾翻滚,如同活物般向中心聚拢。
巨矢离弦。
破风之声,撕裂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