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我们三人身上。
我站着,脚底的焦土还在发烫。猴王靠在剑柄上打盹,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小玉躺在石边,脸色苍白,但呼吸稳了。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敌人,是奔跑,带着火把、药草和干粮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跪下,喊“先生在上”,声音震得山谷嗡鸣。
我没动,也没回头。只是把手按在斩仙剑柄上,剑身轻颤,像是回应这场终结。
老麟族长带头叩首,身后百余人齐呼:“终生不叛!”
我知道,这一战之后,名字会传开。师徒三人,闯九曲渊,斩真身,灭魔主。江湖上会有新的传说。
但现在,我只想让她睡个安稳觉。
半个时辰后,抬来了软轿。两名鹿族青年抬着,铺了厚绒毯,盖了避风帘。他们不敢靠近,只远远跪下,头低着。
我抱起小玉,她身子轻得像片叶子,额头冰凉。猴王晃晃悠悠站起来,嘴上说着“我能走”,腿却打摆子。我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乖乖爬上轿杆,蹲在一边当护法。
我们出发了。
路不长,但走得慢。伤没好,气没回,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沿途不断有妖族加入队伍,有的捧酒,有的献果,有的跪地磕头。没人敢拦,没人敢问,全都低着头,双手举过头顶,把东西放在路边。
一直到日头偏西,才进妖域腹地。
这里原是废弃古墟,如今被连夜清理出来,搭起数十座篝火台,摆上百张长桌。空中悬着灵灯,地上铺着兽皮,香气混着酒味扑鼻而来。各族代表已在等候,见我们到来,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师徒归来——!”
“除魔英雄——!”
“敬三位恩人——!”
声音如潮水般涌来,我皱了眉。太吵了。小玉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我立刻停下脚步,等她重新安静下来,才继续往前走。
高台设在中央,三把主位空着。我将小玉轻轻放在软垫上,盖上薄毯。她眼皮动了动,没醒。猴王跳上旁边椅子,咧嘴一笑:“师父,这回真成大人物了。”
“闭嘴。”我低声说,“再废话就把你挂旗杆上晾三天。”
他吐舌头,缩脖子,可眼里的光藏不住。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一种终于能喘口气的松弛。
酒席开了。
第一坛酒由老鹿族长老亲自端来,青玉壶,白瓷杯,酒液泛着淡金光泽。
“此酒名为‘破渊’,取深渊寒泉与千年灵果酿成,唯胜者可饮。”他双手奉上,声音发颤,“请恩人满饮此杯。”
我看了一眼,接过,一饮而尽。
入口清冽,后劲绵长,确实不错。
我把杯子放下,淡淡道:“酒不错,就是太淡。”
全场先是一静,接着哄堂大笑。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连那些原本拘谨的年轻妖修也笑出声来。
气氛松了。
第二轮是羽族献舞。七名少女腾空而起,裙裾翻飞如蝶,足尖点着灵灯跃动,身姿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她们手中执羽,舞的是《破雾图》,讲的是远古时期妖族冲破天罗网的故事。最后一式定格时,七人围成一圈,向我们深深俯首。
小玉这时醒了。
她睁眼的第一刻就看向我,见我没事,才慢慢坐起来。我递给她一块灵果糕,她接过去小口咬着,眼睛却一直盯着空中舞影,嘴角微微翘起。
“喜欢?”我问。
她点头,又摇头:“跳得好,可有点假。”
我挑眉。
“他们在演胜利,可眼神里还有怕。”她小声说,“真正赢的人,不会这么用力去证明。”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丫头,比我想象中更通透。
第三轮是鳞族奏乐。骨笛声起,低沉悠远,像是从海底传来。四位老者盘坐于地,指尖划过笛孔,音浪一波波扩散,震得地面微颤。曲名《归流》,说的是万河终归大海,黑暗终迎光明。
听着听着,猴王竟哼了起来,还跟着节奏用爪子敲桌子。
“你懂这个?”我冷笑。
“不懂。”他咧嘴,“但听着就想打人。”
我翻白眼。
第四轮开始,敬酒的人排成了队。
第一位是个虎族壮汉,满脸疤痕,手臂比常人粗一圈。他端杯走近,单膝跪地:“我曾为奴三年,每日挖矿,断了两根肋骨。今日重见天日,敬您一杯。”
我伸手托住他胳膊:“站着喝。”
他抬头,眼中泛红,咬牙站起,仰头灌下。
第二位是位蛇族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她声音不大:“我儿出生即为祭品,差一刻钟就被投入火坑。是您杀了魔主,救了他命。这杯,代他敬您。”
我把杯中酒倒一半到她孩子碗里:“活着就好。”
她低头,眼泪砸进酒碗。
第三位是石族老匠人,双手全是裂口。他说自己被打碎经脉,再不能运力,可今天亲手雕了块碑,刻了三个字——“斩魔台”。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举起杯:“替你自己喝。”
他哭了,一口干了,摔杯于地。
越来越多的人上来,有老有少,有强有弱。他们不说多余的话,只举杯,只敬酒,只道一声“谢”或“活了”。
我没有一一回应,只是每次都喝。
酒换了几轮,从烈到醇,从淡金到深红。我的伤口开始发热,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脑袋也有点沉。但我不能停。
他们是真心敬我,不是因为我强,而是因为我做了他们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第五轮时,一位老鹿族长老颤巍巍走上台,拄着拐杖,腰几乎弯成九十度。
“吾族三代为奴……”他刚开口,就要跪下。
我起身,一步跨到他面前,一手托住他手臂,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我不是什么救世主。”我说,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喧闹,“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你们敬的是正义,不是我。”
他抬头看我,浑浊的眼里闪着光。
我放开手,退回原位,端起酒杯:“要谢,就谢你们自己——没死,没降,一直等到今天。”
全场肃然。
片刻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句:“敬师徒三人——!”
百杯齐举,声浪冲天。
从那以后,没人再跪。
年轻一代开始高呼:“师徒威名,震彻妖域!”“李凡之名,光照四方!”“猴王斗战,天下无双!”“小玉灵术,通玄入圣!”
猴王听得得意,跳上桌沿,抓起一大坛酒猛灌,酒水顺着毛往下淌。他抹了把脸,学着鼓手敲鼓,咚咚咚砸得震天响,惹来一片笑骂。
“你再闹,明天就去劈柴。”我警告。
“师父,我高兴!”他咧嘴,露出带血的牙,“咱们赢了!真的赢了!”
我没说话。
是啊,赢了。
可我知道,这种安宁不会太久。乱世不会因为一个魔主死了就变太平。人心比魔更难杀。
但现在,让他们高兴一会儿吧。
小玉靠在我肩上,吃得差不多了,手里还捏着半块点心。她看着台下欢腾的人群,忽然说:“师父,他们眼里有光了。”
我低头看她。
她笑了,酒窝浅浅:“以前都是灰的,现在亮了。”
我轻轻拍她肩膀:“那就别让他们再暗下去。”
她点头,靠得更紧了些。
夜渐深,歌舞未歇。
火堆烧得噼啪作响,酒香混着烤肉味弥漫在空气里。妖族们载歌载舞,笑声不断。孩子们围着篝火跑圈,年轻人比试拳脚,老人们坐在角落饮酒闲谈。
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安稳。
我坐在主位上,披了件黑色外袍遮住伤口,手里握着一杯新酒。温度适中,不冷不热。
我望着眼前这片热闹,眼神却始终半敛。耳朵听着笑声,心里仍记着九曲渊里的黑雾、铁索断裂的声音、小玉挡在我身前的那一瞬。
我不敢彻底放松。
重生一次,死过一回,我知道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可此刻,我只能接受这份荣耀,背起这份期待。
因为我是他们的“先生”,是那个带着徒弟杀出一条血路的人。
猴王正跟一群年轻妖修吹牛,说什么“我师父一剑劈开天门”,被我瞪了一眼立刻缩头。
小玉已经快睡着了,眼皮打架,可硬撑着不肯闭眼,好像怕一睡,这梦就醒了。
我轻轻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我臂弯里。
她喃喃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低头,看见她嘴角还挂着笑。
台下,又有人举杯走来。
是个年轻的狼族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神坚定。
他站在台阶下,大声道:“我愿追随先生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没答。
只是举起杯,朝他一点。
他愣了下,随即狂喜,仰头喝酒,呛得直咳,却笑得像个傻子。
更多人涌上来,举杯,呼喊,宣誓。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
酒意上头,伤口发烫,可脊梁依旧挺直。
阳光早已落下,月光洒在宴席上,照着笑脸,照着酒杯,照着我们三人。
我坐着,不动,不语,只是看着这一切。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稚嫩的呼喊:
“师父——你看天上!”
我抬头。
漆黑的夜空中,一道极光缓缓划过,如剑痕,横贯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