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撑着没倒。
不是不想倒,是不能倒。小玉还在我怀里,身子软得像团灰烬,嘴角那道黑血还在往下淌。她替我挡了那一击,把命豁出去拦在前面,现在连呼吸都快没了。
我低头看她,眼皮紧闭,小脸惨白,可指尖还勾着我的衣角,死都不肯松。
“小鬼……”我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五步外,魔主站着,右手抬着,掌心那团黑雾凝成的光锥还没散。他喘得厉害,胸口起伏,眉心血纹忽闪忽闪,像是风里残烛。但他没倒,眼神还钉在我身上,杀意没退。
我知道他在等——等我彻底垮下去,等我放手,等我咽气。
可我还站着。
哪怕左胸那道焦痕烧得五脏都在冒烟,哪怕魔气顺着经脉往心脏爬,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我也得站着。
我想动,想伸手去拔三丈外插在地缝里的斩仙剑。可手刚一撑地,整条左臂就像被撕开了一样,皮肉下的筋骨发出咔的一声闷响,疼得我眼前发黑。
动不了。
至少现在动不了。
但我还有徒弟。
猴王就在旁边,趴在地上,银毛沾满血和碎石,胸口塌了一块,明显是刚才硬接那一下留下的伤。他咳着,一口血喷出来,溅在焦土上滋啦作响。
可他还在动。
一只手抠进石头里,指甲崩裂,血混着灰,硬生生把自己往前拖。他抬头看我,金瞳已经裂了,血丝糊住眼眶,可那双眼里烧着火。
“师父……还没死。”他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畜生……也别想活。”
他猛地抬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全身银毛炸起,像一根根竖起的钢针。他低吼一声,不是痛,是拼了命在催体内的东西——斗战血脉。
那是我亲手喂他破封的丹药激发的体质,越战越疯,越伤越狠,不死不休。
他不要命了。
可我知道,他不是为自己吼的。
他是为我。
下一瞬,他整个人跃起,没有借力,没有蓄势,纯粹是用意志把自己砸出去的。他横在我们身前,背对着我和小玉,面对魔主,双臂张开,像堵墙。
“来啊!”他嘶吼,“要杀我师父——先过我这关!”
魔主眼神一冷。
掌心光锥猛然压缩,尖端嗡鸣,空气扭曲,焦臭味扑面。
轰!
光锥射出。
这一次,不是冲我。
是冲着他。
撞上猴王胸膛的刹那,他身体猛地一震,金瞳爆出血丝,整条脊背弓起,嘴里喷出的血直接化成雾。可他没退,一步都没退。双脚死死钉在地面,脚底岩石炸开蛛网裂纹,蔓延三尺。
七成力,被他扛下了。
余波扫过我这边,热浪掀得我后背贴上岩壁,怀里的小玉身子一颤,唇角又溢出一丝黑血。
我咬牙,左手死死搂住她,右手撑地,想站起来。
站不起来。
腿软得像棉花。
可我不能瘫在这儿。
我盯着猴王背影,那家伙还在抖,银毛被魔气烧得卷曲发黑,可他还在喘,还在站。
我没动,但心在动。
我慢慢把左手伸出去,不是去够剑,而是按在猴王肩头。掌心触到他湿透的毛皮,滚烫,全是血和汗。
接着,我右手扶住小玉后背,指尖碰到她冰冷的皮肤。
三人之间,忽然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转。
不是灵力,不是真气,也不是什么玄乎的感应。就是一种死都不肯断的劲儿,从我这儿传到他们,又从他们那儿传回来。
猴王肩膀一震,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只盯着魔主。
魔主也察觉了。
他站在原地,掌心残余的黑雾翻腾几下,想再聚。可他手抖了一下,眉心血纹“噗”地暗了一截,整个人晃了半步,差点跪下。
他耗尽了。
本源抽干,真元枯竭,连维持最后一击的力气都没有。
他不信邪,右手再次抬起,黑雾涌动,可凝聚到一半,突然“砰”地炸开一团浊气,反噬得他胸口一闷,嘴角溢出黑血。
他踉跄后退一步,拄地喘息,眼神终于变了——不再是掌控一切的冷笑,而是第一次透出点慌。
他知道,这一击,破了。
致命一击,被三个残躯硬生生挡了下来。
岩洞里静了。
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我的沉重,猴王的急促,小玉的微弱。
魔主站在五步外,黑雾稀薄得几乎看不见,脸色灰败,眉心血纹熄灭,只剩一道暗红印子。他盯着我们,像是在看三个不该活着的怪物。
“你们……”他声音沙哑,“竟敢……抗命?”
我没回他。
我只低头看小玉。
她还在喘,虽然细得像丝线,但还有气。心跳很弱,可还在跳。
我慢慢把她放平,让猴王用膝盖垫着她的背。猴王半跪着,一只手还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哆嗦着去摸她额头,嘴里念叨:“醒啊……小师妹……吃果子……烤兔子……你说啥都行……别睡……”
他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可他没倒。
我抬头,看着魔主。
他也看着我。
谁都没动。
可气氛变了。
上一章,我是猎物,他是屠夫。
这一章,我站起来了。
哪怕伤得只剩一口气,哪怕徒弟一个昏迷一个半死,我也站起来了。
我不靠系统提示,不靠天降神兵,不靠什么狗屁机缘。
我就靠这两个跟我玩命的徒弟。
我慢慢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身子往上提。腿在抖,骨头在响,可我站直了。
左胸那道焦痕还在冒黑气,魔气还在蚀脉,可我不怕。
疼才是活着。
我抹了把脸上的血,咧了下嘴。
“你不是要我死吗?”我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来啊。”
魔主眯眼,想抬手。
可他抬不动了。
体内空了,连恨意都挤不出多少。他只是站着,像具将倒未倒的尸体。
我没逼他。
我不急。
我知道他撑不住了。
真正耗尽的不是体力,是心气。他以为必杀的一击能让我们全灭,可我们没死。三个该死的人,硬是用命拼出一条活路。
这种事,最毁人心。
我站稳了,双手垂下,一只搭在猴王肩上,一只虚扶着小玉的方向。我们三人呈三角而立,虽无战力,却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这片焦土上。
魔主喘着,终于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认输,是本能。
他的身体知道危险,比他的脑子诚实。
我盯着他,没动。
我不想赢太快。
我要他亲眼看着——看着我们是怎么从地狱里爬回来的。
洞顶碎石还在往下掉,簌簌落在我们头上、肩上。猴王抖了抖耳朵,把一块小石弹开,低声道:“师父……我还能打。”
“闭嘴。”我轻喝,“你再动一下,我就把你关禁闭三十年。”
他咧嘴,露出个带血的笑容,没再说话,可身子还是挺着,不肯弯。
小玉忽然手指动了下。
我心头一紧,低头看她。
她没醒,可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默念什么。接着,她指尖缓缓抬起,在空中虚划一道痕迹。
一道极淡的符光闪过,转瞬即灭。
可就在那光闪过的瞬间,魔主眉心猛地一跳,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破绽。
被小玉抓住了。
哪怕昏着,哪怕快断气,她还在战斗。
我笑了下,笑得脸上伤口裂开,血往下流。
“听见没?”我对魔主说,“我徒弟教你的。”
魔主没回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我们,眼神复杂,有恨,有惊,还有一丝……忌惮。
他知道,这一局,他输了。
不是死,不是逃,是输。
输在三个残躯没倒。
输在师徒三人,心没散。
我站在这儿,伤重如渊,可斗志没灭。
我不会倒。
只要我还站着,他们就得跟着我站。
我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
不是攻击,是宣告。
“你还有招吗?”我问。
他没动。
我没逼。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五步距离,像隔着生死两界。
洞内焦味渐淡,血腥味却更浓。
猴王的血,小玉的血,我的血,混在一起,淌在焦土上,渗进裂缝里。
没人说话。
没人动。
可我们知道——
战斗没结束。
只是,轮到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