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比南从青年旅馆的二楼窗户望出去，终于看到她回来了，后面跟着下车的还有一个人。比赵商女高半个头，齐耳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穿一件浅驼色的薄棉夹克，领子竖起来挡着风。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偶尔侧过头看一眼对方。。
听到前台老板的招呼声：“赵小姐回来啦。”。
陈比男站起来，从公共区域走到走廊口。那个男人，付云通，正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后背落下。他们停在201门口，她正低头找房卡。他们的外套上还沾着航空学院那边香樟木的微香，食堂里沾的一点烟火气，在走廊里淡淡散开。
“赵商女，”他先叫了她，声音像制服一样冷。然后他转向付云通。付云通也转过去看他，平静的眼神下面有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此刻他们互相打量着，像两只狭路相逢的野兽。
“付云通。”他掏出证件，声音公事公办，“海安市公安局卫海镇派出所。你现在是拐卖儿童案的重要关系人，赵商女目前处于取保候审阶段。根据规定，她不能与同案关系人私下接触。请配合我们的办案程序，暂时不要在这里停留。”
付云通没有争辩，看了赵商女一眼。陈比南让开半条走廊，付云通从他身侧走过，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没有下去，只是等着。
陈比南转向赵商女。她站在201门口，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来的暖气吹得她左边那缕碎发微微晃动。她看着他，眼神不冷，也不太亲近。
“玉希市公安今天上午传了消息过来。”他把声音压低，只让她一个人听到，“他们提审了当年在桥下被你制服的那两个人贩子。据那两个人交代，所有被拐的孩子都有不同程度的伤残。玉希市公安的意思是，就算这批孩子里有海安当年被拐的，他们现在的状态，可能不是父母能接受的。”
他看见她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付云通也是被拐的，他自己跟你承认过。”他顿了顿，“我在所里这两年，见过不少受害者。身体上的伤能好，心里有些伤，会在亲密关系里失控——控制欲、报复心理、对被抛弃的极度恐惧。有时候他们不是故意的，但身边人会承受很大的精神压力，甚至人身风险。”
“所以呢？”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声音很平， “你是要我防备他。”
她把门推开了些，撑着拐杖进了房间，在床头柜里翻出一个钱包，又撑着拐杖走出来，手里多了几张钞票。
“这1000块，你帮我给他找个旅馆。”她把钱塞给他，动作干脆，语气不长，“正规一点的。现在外面零下。”
陈比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钞票，又抬头看她。她站在门口，拐杖撑在右侧，背挺得笔直，只是把钱塞给他的那只手，塞了两次才松开。
“我送他去，安顿好了发消息给你。”他把钱揣进口袋，转身走到楼梯口，付云通还靠在墙上，看见他过来，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手，往楼下走。陈比南跟在后面，穿过旅舍门口的冷风，拉开警车门，等他坐进去，把车发动了。
陈比南在附近的另一家旅馆帮付云通登记了一个单间，交了押金，把房卡递给付云通，又把剩下的押金条叠好放进口袋。
………
她开窗的时候，外面冷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了一下。他翻身落地，动作还是那样轻，脚尖沾地几乎没有声响。
她正望着他。“外面冷吗？”
“还好。”他把双手对搓了两下，忽然笑了一下，“商儿，我刚才在楼下想了很久。如果当年我不捣乱，让你和宋明远在一起，也好过现在这个陈比南。
曾经的付云通像个护食的野狗，把宋明远从赵商女身边赶走了。他没追她，但他挡了所有想追她的人。现在突然冒出个陈比南，还是个警察，他心里头那点不适应比当年见到宋明远时更加严重。
赵商女正拧开矿泉水瓶盖，闻言盖子在手里停了片刻，随即继续拧开，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你才刚被人家从旅馆赶出去，就来说这个？”
“商儿，我并不完整。” 他低下头，把两只手从裤子口袋里抽出来，放到窗台上，好像随时准备蹬上窗台溜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咕噜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声音不高，像水：“我早就有点猜到了……
“你有没有想过报复社会？”她直直地站着，眼神严肃，没有前奏。陈比南刚才在走廊里跟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就想问付云通这个问题了。
付云通背对着她站在窗台边。他眼前是窗外漆黑的冬夜。
“有。我想过和这世界一起毁灭。嘲笑我的人，假装同情我的人都去死吧——” 他攥紧拳头好像要把一切捏成粉末。
“我收到海安航空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后，你先是恭喜了我，然后偷了我的外套，接着卖废品的200元钱，最后我的鞋子，直到我光脚走回学校宿舍。“她撑着床沿挪了挪身体，把受伤的脚搁在枕头上，然后扭过头看着他，像在质询。
“因为，有你在场的话，我办不到。” 他的拳头又慢慢松开。
“所以你把我驱逐了，偷了我的东西三次，逼我走，然后就可以无牵无挂地报复社会了？好，我们恩断义绝，我来到遥远的海安市，你可以报复社会了….. 反正我们没有关系了。” 她仰起头喝了口水，好像在等待他开始表演。
他转过身看了看她，又低下头像泄了气的皮球，“不，商儿，我不想报复社会……..我只想活在能看到你的世界里，离你近一点，离光近一点。” 他走到床边，跪在床上，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
“商儿。我后悔了……..偷你的东西，是想让你记住我，哪怕是恨，也可以。“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哽咽。“
……..
“云哥，“她的手臂轻轻拢住他的背，”我总是在猜测………你说的那个境界，告诉自己刚刚吃了一个苹果，然后身体就会出现消化一个苹果的反应，身心都相应，其实，其实是三叔把你逼的又饿又渴，没有办法，你就通过想像让自己吃了一个苹果，身体就相信了。你说的，向上一跃，只要相信自己能够跳起来抓住树枝，就可以，其实是三叔用棍子把你打得疼得没有办法，才拼了命跃起来抓住树枝，对么?“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商儿，什么都瞒不过你……“
…….
“商儿，以后你选择和谁在一起，我都能接受。“他伸出双臂虚虚地把她的身体圈住，头还是埋在她的肩窝。
“真的么？”她好像是在调侃，又好像是在试探他真实的心意。
“真的…….但有个例外……哪天你要是决定和这个警察在一起，记得多设几道坎，别让他觉得你太好追。”
她举起另一只手，掌心轻轻贴着他的后脑勺。只要她还在，他心里的那头野兽就只是在笼子里表演着要毁掉一切的叫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