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孤镇
书名:烧书行 作者:鱼叫兽 本章字数:3066字 发布时间:2026-05-11

离开那座烽燧之后,谢长缨一路向东。


严桓告诉他,名单上的第三个人,当年宫中那位负责拟写赐死诏书的翰林学士——齐仲明,宫变之后并未留在京城,而是被外放到东南沿海一个偏僻的小县当了县令。那地方偏僻到什么程度呢?严桓说,他辗转听人提起过,那个县的县城只有一条街,街上的野草比人还高,县衙的屋顶漏雨漏了三年都没钱修。齐仲明在那里一待就是十几年。


谢长缨骑马走了整整五天。穿过戈壁,翻过几道低矮的山梁,路边的景色从荒漠渐渐变成了稀疏的田野和零星的村庄,空气也变得湿润了一些。第五天傍晚,他到达了那座县城附近。他站在一处山坡上,往下望去,果然望见了严桓描述中那条比人还高的野草丛生的短街。


他策马沿着那条杂草丛生的街道行到尽头,一座歪斜的屋檐下挂着一块快要掉下来的旧木匾,上面写着“县衙”二字。他翻身下马,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叩门,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你找谁?”


谢长缨转头看去。县衙旁边的矮墙下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头发花白稀疏,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用线绑着腿的旧眼镜,手里握着一卷书。正隔着那副歪歪斜斜的眼镜打量着他。


谢长缨定了定神,拱手道:“请问老先生,齐仲明齐大人可是住在这里?”


那人放下书卷,摘下那副旧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打量了他一遍:“我就是齐仲明。你是何人?”


谢长缨看着面前这个形容枯槁的青衫老者,沉默了一瞬,报上了自己的来意:“晚辈姓谢,名长缨。从西北来持一卷先人遗物,想向齐大人求证一件事。”


齐仲明听到“谢长缨”三个字时,那副旧眼镜后面的目光几不可见地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端详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跟我进来吧。”


他推开县衙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侧身让开一条路。谢长缨跟在齐仲明身后跨过门槛,走进县衙大门,一抬头便看到大堂正中央摆着的案桌缺了一只腿,用一摞砖头垫着。案上积着薄薄的灰尘,放着一方缺了角的砚台和几支秃了头的毛笔。一只麻雀从破损的窗棂间飞进来,落在屋梁上理了理羽毛,又飞了出去。


齐仲明似乎对这一切已经习以为常了,走到那缺了腿的案桌后坐下,伸手整理了一下桌面上散落的纸卷,像是要给来访的客人腾出一点可以放东西的地方。“我这里十几年没有人来过了。你是我调任到这里之后第一个特意来找我的人。”他目光平静地落在谢长缨脸上,“你既然能找到这里来,想必已经见过那名单上的其他人了。那么,你来找我,是想问什么?是想问我当年在那份赐死诏书上落了笔、盖了印,是也不是?”


谢长缨没想到他会自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他沉默了一瞬:“齐大人既然如此坦率,那晚辈便直问了。那份诏书——真的是你写的吗?”


齐仲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稳:“诏书确实是我起草的。但你可知道——我写那份诏书的时候,笔尖一直在发抖?”


谢长缨没有回答。


“我抖得几乎握不住笔。蘸了墨,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第一笔怎么都落不下去。门外站着两个禁军侍卫,说是来保护我的,其实是来监视我的。我的家人被软禁在后院,我若不写,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说到“家人”时也并未有什么沉痛的起伏,仿佛这些事已经是隔了漫长光阴的旧痕,痛觉早已磨钝了,只剩下一点残存的印记。“我写了。我盖了印。然后我被调任到这里。名义上是升迁,实际上是被放逐。我知道。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俸禄不够养家,我自己在屋后种了一片菜地,靠那点收成补贴度日。”


他慢慢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重新戴上眼镜之后,目光比方才多了一些什么——像是一层薄薄的水光,被他眨了一下眼便收了回去。“你是太子殿下的后人。我从第一眼看到你时就知道。你长得像太子殿下——不是相貌,是那种站在那里不说话时的神气,像了个十足。”


谢长缨站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案桌前,很久没有说出一个字。他看着齐仲明那张清癯枯瘦的面孔,那副用线绑着腿的旧眼镜,那摞垫桌脚的砖头,那只从破窗棂间飞进飞出的麻雀。这些东西比任何言语都更真实地告诉他——这个人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承受着那份代价。他不需要再追问,也不需要再质问什么了。


谢长缨伸手入怀,取出那卷绢帛放在案桌上,缓缓展开,露出那份名单。齐仲明的名字赫然列在其中,后面跟着他父亲亲笔写下的几行小字。齐仲明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看得很仔细,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名字旁边的那行批注,又收回了手。


“这是太子殿下的字迹……我认得。”


他枯坐良久,然后撑着桌沿缓缓站起身来,转身走到墙角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前,蹲下身打开箱盖,翻了很久,从箱底抽出一卷用旧布包裹着的纸卷,走回案桌前,将那卷纸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当年那份诏书的底稿。我没有销毁——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是在等这么一天,能够亲手把它交给应该看到它的人。”


齐仲明将那卷纸轻轻推到谢长缨面前,那双布满了老年斑的手在递出纸卷时微微颤抖得很明显,但他依然没有犹豫。


谢长缨低头看着那卷包在旧布中的纸,没有当场打开。他将那卷纸收好,连同那卷绢帛一起,贴胸放好。“齐大人。”


齐仲明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写的那些字,我收下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向齐仲明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齐仲明的声音:“谢公子。如果你将来有机会回到京城,替我到东宫旧址看一看——那棵老槐树,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谢长缨没有回头,应道:“我会去看的。如果还在,我替齐大人多看几眼。”


他踏出县衙大门,穿过那条野草比人还高的街道,解开拴在树下的马缰绳。齐仲明说那棵老槐树不知道还在不在了——其实他在那一夜翻墙进入东宫时就见到了。它就长在东宫正殿前的院子里,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虽然多年无人修剪,依然茂盛。那棵老槐树活得好好的。


他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县衙,望了一眼那条野草丛生的街,然后拨转马头,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这座被遗忘在东南沿海的小城。


下一个名字在东面,隔着海。他在京城的方向也还有一个最后的名字要去面对。但那是更远的事,等他走完这条路,自然会走到那里去的。


韩青峰跟着他策马走在薄暮中,没有问齐仲明给了他什么。他只是沉默地骑着马,像过去几个月里走过的无数里路一样。谢长缨握着缰绳走在前面,走出好几里地之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哑伯,他说我长得像我爹。不是相貌,是神气。”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意味:“我从没见过他。但有人告诉我,我像他。”


韩青峰在他身后,听到这句话后缓缓抬起头来,看着谢长缨在暮色中微微挺直的背影。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策马跟上来的同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谢长缨的肩膀,那只枯瘦的手在暮色中停留了一会儿,便收了回去。


谢长缨没有回头,但他觉得那只手拍过的地方,有一种温热的触感,在晚风中久久没有散去。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让马走得更快了一些,朝着那片融入了暗蓝暮色的远方,继续赶他的路。


四十七个名字。他已经划去了三个。那些名字背后的人,有的在边关的风沙中老去,有的在偏远的县城里种菜读书,有的已经变成了一捧黄土。他一个一个找过去,不是为了替他们定罪,而是为了替自己记住——记住那座宫城里发生过什么,记住那些人在那个夜晚选择了什么,记住他们事后用什么样的方式承受了自己的选择。


他摸了摸胸口那卷绢帛。纸张和丝帛层层叠叠贴在他的皮肤上,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他解开系在鞍边的水囊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皮囊特有的淡淡膻味。他拧紧塞子,望了一眼前方隐没在暮色中的官道。


第三个名字的印迹,已经被他仔细叠好、收在最贴近心脏的那一层衣襟里,与前面两片叠在一起。他没有回头,迎着暮色策马而去。风从他耳边掠过,带着旷野尽头草木的气息。


第四个名字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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