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礼的喧嚣还在远处翻涌,通道尽头传来主持人念名字的声音,灯光一束束扫过走廊地面。他们没动。手还勾着,小指扣得紧,像两个忘了散场的孩子。
姜绾先松了口劲。她仰头看他,眼角还挂着笑,呼吸轻轻拂过他下颌。裴砚舟低头回望,目光落在她左眼下的泪痣上——刚才在台上它闪了一下,现在安静地伏在那里,像一颗落定的星。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靠了靠。动作很轻,试探似的,等他反应。他没躲,也没出声,右手从她肩后绕过去,慢慢收拢,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西装布料贴着她的脸颊,微凉,但他的体温很快透过来。
她闭了会儿眼,手指蜷在他袖口边沿。刚才站在台上时心跳快得发慌,现在反而静了。耳朵贴着他胸口,能听见心跳,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压过了外面所有杂音。
“裴老师。”她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嗯。”
“我们以后还会这样吗?”
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软,太露怯,不像她平时的样子。可问完她又不想收回。这句问的是此刻的相拥,是刚才台下的对视,是拉钩时他说的“一辈子”,是这些天来她一点点卸下的壳,和他一次次伸手接住的那些瞬间。
她没抬头,怕看见他迟疑,怕他笑她矫情,怕他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但他没有。
他手臂猛地收紧,力道大得让她肋骨微微发沉,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然后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住她发顶,说:“会,一辈子都会。”
她说不清为什么,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咬了下唇,没应声,只是抬手环住他腰,抱得更紧了些。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味,是他常用的香水,但她闻到的不是味道,是安全感。是从前她写剧本时总想给主角安排的那种结局——有人等你下台,有人记得你紧张时的小动作,有人在全世界鼓掌时,只看你一个人。
“你别松手。”她低声说。
“我不松。”
“我说的是你。”
他低笑一声,胸腔震动。“我知道。”
她也笑了,眼睛仍闭着,嘴角却扬起来。这一刻她不想分析什么人物动机,不想拆解情绪逻辑,不想用编剧的脑子去解构自己的心。她只想记住这个温度,这个怀抱,这个人说话时喉结的轻微滚动。
外面的声音忽远忽近。有人跑过通道,脚步声哒哒响,接着又停下。摄像机转动的嗡鸣从另一端传来,闪光灯隔着墙隐约亮了一下。但他们谁都没睁眼,谁都没动。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又问。
他没答,只是等她说下去。
“我怕有一天,这一切突然没了。”她声音很轻,“像一场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会。”他说,“我不是梦。”
“可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以前我没找到值得的人。”
她睁开眼,仰头看他。他正低头望着她,眼神很静,没有闪躲,也没有敷衍。那双总是冷着的眼睛,此刻像化开的冰面,底下是温热的水流。
“你信我吗?”他问。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他拇指擦过她眼角,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她没躲,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像只终于肯落地的鸟。
“那你以后别问我这种问题。”他说,“问多了,我会当真。”
“我已经当真了。”
“那就别怕。”
她没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他也没松手,任她靠着,任她汲取她需要的东西。他知道她不是真的怀疑,她只是太久没被好好爱过,所以哪怕得到了,也不敢信能长久。
他也一样。
十二岁那年被人锁在地下室三天,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指望任何人来救你。后来他成了影帝,穿最贵的西装,坐最高的位置,可没人知道他床头永远放着一把刀,没人知道他睡觉必须关灯,没人知道他讨厌所有人碰他。
直到她出现。
她第一次牵他手时他僵了三秒;她靠他肩膀时他差点把她推开;她在片场递水给他喝,他接过杯子的手都在抖。可她不管,她继续靠近,继续触碰,继续用那种不吵不闹的方式,一点一点瓦解他的防线。
他开始习惯她坐在副驾;习惯她吃他碗里的面;习惯她半夜翻身时撞到他胳膊;习惯她写剧本写到睡着,头发蹭在他腿上。他甚至开始期待这些事。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梦。
这是他拿命换来的现实。
“姜绾。”他忽然叫她名字。
“嗯?”
“下次你想确认什么,不用问。”
“那怎么确认?”
“直接来抱我。”他说,“我不会推开。”
她愣了下,随即笑出声,肩膀轻轻抖。“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只对你。”
“骗人。你在台上说得更好。”
“那是排练过的。”
“这个不是?”
“不是。”他顿了顿,“这个是心里的话。”
她心头一热,指尖无意识掐了下他后背。他没躲,反而更低地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她太阳穴。
“你今天很漂亮。”他说。
“你以前都不夸人的。”
“以前没资格。”
“现在有?”
“现在是你丈夫。”
她笑了,笑得眼角泛光。她抬起手,指尖蹭过他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然后慢慢往上,触到他下巴。他没动,任她碰。
“裴砚舟。”她叫他全名。
“嗯。”
“你要是敢反悔……”她顿了顿,“我就把你写的番外全发网上。”
他低笑,胸腔震动得厉害。“行啊,那你先把昨天改我发言稿的事解释清楚。”
“谁让你稿子写得像悼词。”
“那是正式场合。”
“正式场合也不能让人打瞌睡。”
他摇头,抱着她原地转了半圈,后背挡住通道口可能照进来的光。她轻呼一声,搂紧他脖子。他趁机在她额角亲了一下,动作快得像偷。
“再亲一下。”她闭眼。
“贪心。”
“你说过要满足我。”
“那得看合理不合理。”
“合理。这是奖品。”
“什么奖?”
“我站上去了,你也看见了。”她睁眼,“你不高兴?”
“高兴。”他盯着她,“但我更想你现在就回家。”
“回家干嘛?”
“煮面给你吃。”
“你上次说不糊锅底,结果呢?”
“这次换了新锅。”
“信你才怪。”
他不辩解,只是笑着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按了按。她顺势趴回去,耳朵贴着他心跳的位置,听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心跳好快。”
“正常。”
“撒谎。你刚才还很稳。”
他没答,只是用手掌抚过她长发,从发根到发尾,一遍又一遍。她没再追问,只是嘴角悄悄扬起。
外面的声音渐渐弱了。主持人的串场变得稀疏,掌声也不再密集。一场盛典接近尾声,人群开始散去。他们的世界却越缩越小,小到只剩彼此呼吸的节奏,小到连心跳都同步。
“我们该走了。”她轻声说。
“再等会儿。”
“待多久?”
“到你不想走为止。”
她笑,手指卷着他领带末端的一根线头。“我要是一直不想走呢?”
“那就一直不走。”
“万一有人来找你?”
“让他们找。”
“周野会骂你。”
“他不敢。”
“你凶他了?”
“我只要看他一眼,他就闭嘴。”
她笑得厉害,整个人在他怀里颤。他由着她笑,手始终没松,下巴依旧抵着她发顶。
笑完她安静下来,手指慢慢滑到他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疤,藏在袖口下。她没问是怎么来的,他也没说过。但她每次碰到那里,都会多停一秒。
“疼吗?”她问。
“早不疼了。”
“那时候……很难吧?”
他沉默片刻。“难。但挺过来了。”
“因为你很强。”
“因为我活着。”
她心头一紧,搂他搂得更用力。他察觉到,轻轻拍她背,像哄小孩。
“别想那些。”他说,“现在不一样了。”
“我知道。”
“有我在。”
“嗯。”
他又抱了她一会儿,直到她呼吸变得绵长,眼皮微微发沉。他知道她累了,从早上准备到现在,没歇过。但他舍不得松手,舍不得结束这一刻。
“困了?”他问。
“有点。”
“那我们回去。”
“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还能像现在这样。”
他低头看她,眼神认真得近乎肃穆。“我答应你。只要你在,我就在。”
她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嘴角含笑,闭上眼睛。他抱着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守护神。
通道的灯忽明忽暗,风吹进来,卷起她一缕发丝。他伸手替她别到耳后,指尖扫过她耳垂,停留了一瞬。
她没躲,只是攥紧了他的袖口。
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热搜在刷新,掌声在交替,可这一刻,他们谁都不属于那里。
他们只属于彼此站着的这一小段通道,这一分钟,这一呼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