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煮的面端上桌时,姜绾正把保温杯从包里拿出来。她没急着动筷子,先拧开盖子闻了下,蜂蜜混着热水的甜味飘出来,她嘴角一翘,抬头看他:“你还记得加蜂蜜。”
他坐在对面,领带已经解了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闻言只“嗯”了一声,低头吹了口面汤。热气往上窜,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目光。
她夹起一筷子面,吹凉,吃进嘴里。面条软硬刚好,汤底清淡不腻,是她喜欢的味道。她吃完半碗才开口:“拍完那场戏,手抖不抖?”
“不抖。”他放下勺,“就是嗓子有点干。”
“废话,吼那么大声。”她白他一眼,从包里抽出剧本草稿递过去,“你看看这个,第二幕结尾总觉得差口气。”
他接过纸,翻到她折角的地方,眉头微动。灯光落在纸上,字迹密密麻麻,删改痕迹交错。他沉默看了三分钟,指尖在某段空白处点了点:“这里,主角不该说‘我恨你’。”
她抬眼:“那说什么?”
“他说不出话。”裴砚舟声音低下来,“攥着对方衣领,但眼里没火,只有空的。像被人抽走了脊椎,站都站不稳。”
姜绾笔尖顿住。
她盯着那行空白,忽然明白了。不是愤怒爆发,而是彻底崩塌。情绪到了极点反而静了,话比越少越痛。她猛地一拍桌子:“对!就这么接!裴老师,你太聪明了!”
他侧头看她,眼底浮起一丝笑。
然后他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后。她还低着头改台词,没察觉他靠近。直到一股暖意贴上耳廓——他俯身,嘴唇几乎擦过她耳垂,嗓音沉得像落进心窝:“因为爱你啊。”
她整个人僵住。
笔掉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小片。她迅速低头,假装系鞋带,实则脸颊烧得厉害。脚下一抬,不轻不重踹在他小腿上:“又肉麻!谁准你靠这么近说话的?”
他后退半步,揉了揉腿,嘴上抱怨:“暴力倾向。”手上却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抽出平板调出文档界面,“你这段人物动机还得补,第三幕前要埋个伏笔。”
她坐直身子,假装镇定:“你说。”
“主角小时候被父亲锁在地下室三天。”他打字的手指稳定,“不是因为家暴,是因为父亲精神失常,以为外面有怪物要抓他。他一边哭一边拍门,没人应。后来他成了警察,破的第一案就是绑架案——他在废仓库听见孩子哭,冲进去的时候枪都拿反了。”
姜绾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耳垂。
她忽然问:“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他停顿一秒,继续敲字:“演过的角色,总会留下点东西。”
她没再追问。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影子。她重新投入写作,一行行补全设定,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他专注盯着屏幕,侧脸线条利落,偶尔皱眉删改几句,语气依旧平静:“这句太直白,收一点。”
“怎么收?”
“改成‘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别解释原因。”
她照改,眼睛亮起来:“神了。”
他瞥她一眼:“你是编剧,我是演员。你写心,我给壳。”
“那你现在是帮我填心?”她笑。
“我一直都在。”他说得自然,像是陈述事实。
她心头一跳,赶紧低头喝水压住情绪。杯子碰唇时才发现是他刚才用过的那个,边缘还留着他喝水的印子。她顿了下,还是喝了一口。温的,不烫。
时间滑过九点半。她伸了个懒腰,肩膀发出轻微咔响。他抬头看她:“累就歇会。”
“不行,卡这儿就难过了。”她咬笔杆,“第五幕转场太硬,观众会出戏。”
他合上平板,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她手边。“你之前写的女主,为什么总在雨天做决定?”
她愣住:“我有吗?”
“三部剧,七次关键选择,六次在下雨。”他靠着桌沿,“巧合?”
她怔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十岁那年暴雨夜,她被锁在器材室,浑身湿透,喊哑了也没人来。直到一道身影撞开门,把她抱出去。那人穿着校服,个子不高,手臂很稳。她趴在他肩上,听见心跳声比雷还响。
她摇头,把记忆甩开:“可能……习惯了吧。”
他没再问,只是轻轻拍了下她肩:“接着写。我在。”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敲键盘。这次思路顺畅许多,情节自然流淌。他坐在旁边记录要点,偶尔提一句节奏或台词分量。两人配合默契,像练过千百遍。
十点二十,她停下手指,长舒一口气:“终于捋顺了。”
他扫了一眼文档末尾:“结尾呢?”
“还没想好。”她托腮,“是让他原谅父亲,还是永远背对?”
“你自己选。”他靠在椅背上,“但记住,原谅不是为了别人,是放过自己。”
她看着他手腕上那道旧疤,没说话。
片刻后,她突然笑出声:“你说你现在像不像个导演?站在我背后指点江山。”
“本来就是。”他淡淡道,“你写剧本,我负责把它演活。”
“狂不狂?”她斜眼看他。
“事实而已。”他伸手,轻轻拨开她眼前一缕碎发,“困不困?”
“不困。”她躲开,“你别动手动脚的。”
“怕什么。”他收回手,“我又不会吃了你。”
“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她嘀咕着继续改标点,却忍不住翘了下嘴角。
他没再说话,打开邮箱开始回工作邮件。她偷偷瞄他一眼,发现他打字时小拇指微微翘起,像在弹钢琴。她记下来,准备以后写进某个配角里。
十一点零五分,楼道传来电梯“叮”的一声。他们同时抬头,又同时低头。外面世界还在运转,但他们这一方安静如初。
她忽然问:“明天还要拍那场跳楼戏?”
“嗯。”
“保护措施都到位了?”
“周全都安排了。”他抬头,“你担心?”
“谁担心你。”她嘴硬,“我只是怕你受伤耽误进度,我剧本还没写完呢。”
他轻笑一声,没拆穿她。
她低头继续润色最后一段,手指飞快。他静静看着她,直到她写完最后一个句号,重重合上电脑。
“搞定。”她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眼,“累死我了。”
他站起身,绕到她身后,双手搭上她肩膀。她一僵:“你干嘛?”
“放松。”他拇指按住她肩颈交界处,轻轻揉压,“你这块硬得像石头。”
“我自己会按。”她挣扎。
“别动。”他声音低,“让你靠会儿。”
她不动了。
他的力道适中,一下下揉开紧绷的肌肉。她渐渐松懈,脑袋不自觉往后靠,抵在他腹部。他没躲,任她靠着,手也没停。
“你以前给人按过?”她迷迷糊糊问。
“只给你。”他说。
她眼皮沉重,声音越来越小:“下次……让我也给你按……”
他低头看她,见她快睡着,索性关了台灯,只留一盏落地灯昏黄照着。他轻轻扶她站起来:“去床上睡。”
“不用。”她摆手,“我就坐这儿……还能写……”
他不由分说揽住她腰,半扶半抱地带她往卧室走。她踉跄两步,抓住他胳膊稳住身体。距离拉近,呼吸交错。她抬头,正好撞进他眼里。那双平时冷淡的眸子,此刻盛着光。
“你看什么?”她小声问。
“看你是不是真累了。”他嗓音哑了些。
“我没……”话没说完,一个哈欠打断。
他低笑,搂紧她往里走。进了卧室,他掀开被子让她躺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她钻进被窝,眼睛半睁:“你……不去工作了?”
“不去了。”他坐在床沿,“陪你睡。”
她嘴角微扬,很快闭上眼。
他替她掖好被角,熄了灯。黑暗中,他坐在原位没动,听着她均匀呼吸。良久,他伸手,在她发间轻轻抚了一下。
窗外夜色浓稠,屋内寂静无声。书桌上,电脑屏幕自动休眠,剧本文档停留在最后一行——
【他站在雨中,终于说出了那句迟来二十年的“爸,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