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滑过床单边缘,落在地板上时已经偏移了位置。姜绾睁开眼,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被子被整齐地叠在床尾,枕头还留着裴砚舟压过的凹痕。她坐起身,指尖碰了碰那道褶皱,没出声。
手机亮了一下,是小唐发来的消息:【片场已到,裴老师进组拍戏,您要来吗?】
她回了个“好”,换衣服的动作轻而快。卫衣拉链卡住脖子时她顿了顿,想起早上他说“明早六点煮面等你”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把长发随意扎起,铅笔别在耳后。
车子停在影视基地外,她拎着保温杯下车。风有点大,吹得裙角翻飞。她低着头往里走,穿过道具车和临时搭的布景墙,远远看见裴砚舟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正在看剧本。他穿深灰色西装,领带扣得严实,右手指节轻轻敲着纸页边缘,神情冷峻,和早晨那个会为挤牙膏吵架写番外的人判若两人。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脚步迟疑。他知道她来了,却没抬头,也没示意。工作人员来回穿梭,有人扛着灯架从她面前走过,挡住视线。她攥紧了手里的杯子,掌心微热。
然后她想起他昨夜说的话——“想过的日子都有你”。
她迈步走过去。
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声音不大,但他抬起了头。四目相对那一瞬,他眼底的疏离淡了一分,像是冰层裂开一道细缝。她蹲下来,仰头看他,把保温杯递出去:“裴老师,喝水。”
他低头看着她,没接话,也没立刻伸手。风吹乱她额前一缕碎发,她抬手去拨,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他这才伸手接过杯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谢谢老婆。”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刚好落进她耳朵里。她耳尖一烫,下意识左右看了看,没人盯着他们。一个场务抱着对讲机跑过,另一个在远处喊“镜头归位”。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莫名其妙。
她抬手拍他膝盖:“少肉麻。”
他垂眼看她,嘴角忽然弯了一下。极浅的一笑,转瞬即逝,却让她怔住。她没见过他在片场笑,更没见过他这样看她——不是演戏,也不是哄人,就是纯粹地、因为她说那句话而笑了。
“你还笑?”她脱口而出。
他挑眉,“只对你肉麻。”
空气静了一瞬。她心跳漏了半拍,赶紧站起身,想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可刚直起腰,袖角就被他轻轻勾住。力道很轻,像一根线缠住布料,不勒,也不放。她停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比刚才柔和许多。阳光斜照过来,在他侧脸打出一道轮廓光。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低头去看自己空着的手,指甲无意识抠了抠掌心。
“工作都这样甜,以后怎么办?”她嘀咕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还是听见了。侧过头,在她发顶蹭了一下。动作极轻,像羽毛扫过,连触感都模糊不清。但她整个人僵住了。
他依旧没说话,握着水杯的手指却收紧了些。杯身残留着她的体温,外面一层金属壳也跟着暖起来。
远处传来副导演的声音:“五分钟后准备!A组就位!”有人开始清场,灯光师调整角度,摄像机缓缓推进。他终于松开她袖子,把杯子递回来:“帮我拿着。”
她接过,见里面还剩小半杯,水温正好。她拧上盖子,抱在怀里,站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这是她第一次以妻子身份出现在他工作现场,既不是媒体围堵的红毯,也不是私下独处的家里,而是真正属于他的战场。
他站起身,整理袖扣,表情重新变得冷硬。高领衬衫遮住脖颈线条,领带一丝不苟。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头摆弄保温杯,手指绕着背带打圈。察觉到目光,她抬头,两人又对上视线。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像是确认她在那儿。
她点点头,回他一个笑。
他转身走向拍摄区,步伐沉稳。她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他进入镜头范围,才慢慢走到监视器后方的阴影里。陈导不在,椅子空着,她没坐,靠在墙边听着场内指令。
第一场是室内对手戏,对手演员是个年轻女明星,妆容精致,说话带着娇气。她靠近裴砚舟时总忍不住多看两眼,台词间隙还会抿嘴一笑。他全程面无表情,回应简洁精准,每一个眼神都像刀锋划过画面。
拍到第三条,女演员情绪不到位,导演喊卡。那人立刻转向他道歉,语气软得能滴出水来:“对不起裴老师,我太紧张了。”
他淡淡“嗯”了一声,转身朝角落走去。她以为他是去休息,结果他径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她愣住,“什么?”
“水。”
她连忙打开保温杯递给他。他接过,喝完最后一口,把空杯还给她。她接住时,指尖擦过他掌心,凉的,但脉搏跳得稳。
“还要吗?”她问。
“待会儿。”他说完,转身回去继续拍。
她低头看着空杯,杯口还留着他嘴唇压过的痕迹。她拧上盖,抱在胸前,忽然觉得这杯子像块护身符,至少能证明她不是多余的那个。
中午收工,他走过来,身上披着助理递上的外套。她迎上去,把保温杯放进包里。“饿了吗?”
“不饿。”他嗓音有点哑,“再拍两条。”
“水我重新灌了,加了蜂蜜。”她拉开背包拉链给他看,“你嗓子用了这么久,别硬撑。”
他低头看她一眼,没反驳,只说:“谢了。”
她点头,站在边上等。他回到镜头前,灯光打下来,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银边。这场是情绪爆发戏,角色濒临崩溃,压抑多年的情感在一瞬间决堤。导演一声“开始”,他站在窗前不动,背影绷得极紧,三秒后猛地转身,眼神撕裂般扫过全场。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的呼吸跟着他节奏走。当他吼出第一句台词时,她手指掐进了掌心。
一条过。
全场安静了几秒,才有人鼓掌。他站在原地没动,胸膛微微起伏。副导演上前恭喜,他点头致意,转身离开布景区。这次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冲向出口。
她立刻追上去。
他在走廊尽头停下,靠在墙边,闭着眼,呼吸还没平复。她不敢贸然靠近,只站在几步外看着。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手指停在右眼下那颗痣上,用力按了一下。
“裴砚舟。”她叫他名字。
他睁眼,看向她。
她走上前,把灌满热水的保温杯递过去:“喝点热的。”
他接过,没喝,只是握在手里。金属外壳渐渐被体温焐热。他看着她,眼神从涣散慢慢聚焦。
“你怎么每次都在?”他问。
“你说过等我一起写剧本。”她说,“所以我在。”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她拉近。动作不重,但她踉跄了一下,撞进他怀里。他一只手环住她腰,另一只手仍握着杯子,贴在她背后。
“别松。”他低声说。
她没动,也没问为什么。走廊有穿堂风,吹得她发丝扫在他颈侧。他呼吸渐渐平稳,手臂却始终没松。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看到这一幕顿了顿,识趣地绕道。等声音远去,他才松开她。
“好了。”他说。
她退开半步,点头,“我去看看盒饭到了没。”
“姜绾。”他又叫她。
她回头。
“晚上回家吃饭。”他说,“我煮面。”
她笑了,“行,但别烧锅。”
他扯了下嘴角,算是回应。
她转身往食堂方向走,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阳光穿过走廊玻璃,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她用过的杯子,影子拉得很长。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片场广播响起:“十五分钟后准备!B组候场!”
她加快脚步,包里的保温杯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