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收起相机,助理抱着设备轻手轻脚地退到花径尽头。露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玻璃顶棚的缝隙,带起几片花瓣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悄然落地。
姜绾的手还被裴砚舟握着,十指交缠的姿势没变,可心跳却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合影拍完了,镜头移开了,仪式流程表上该走的步骤也都走完了——可她知道,还差最后一步。
不是签字,不是亲吻,也不是对全世界宣告。
是他们之间的事。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在光线下泛着哑光,不闪,也不刺眼,像一句藏了很久的话,终于落了地。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稳,却不刻意用力,只是贴着她,像是怕她飘走。
她忽然想起签婚书时,他覆上来帮她握笔的那只手。那时她抖得厉害,墨迹差点晕开,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拢进自己掌心,带着她一笔一划写完名字。
现在也是这样。
她吸了口气,风从露台吹进来,卷着温室里淡淡的茉莉香。远处传来断续的琴声,还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调子很轻,像是有人坐在角落里,只弹给他们听。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眼神静,没有催促,也没有回避。右眼下的朱砂痣在斜照的阳光里显得比平时淡了些,像一枚褪了色的印记。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等着她开口。
姜绾喉咙动了一下。
“裴老师。”她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余生请多指教。”
她说完,眼眶就热了。
不是想哭,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胀满感,像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冲得眼睛发酸。她没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要把这句话钉进空气里,也钉进他的眼里。
裴砚舟没立刻回应。
他反手将她的手轻轻一拉,贴在自己胸口。西装布料很薄,她能感觉到下面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比她更快,更重。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听见了吗?”
她点头。
“它也在说‘请多指教’。”他顿了顿,拇指摩挲过她手背,“所以,我不能一个人说。”
她鼻子一酸,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他这才松开她的手,重新十指交扣,握得比刚才更紧了些。“你也是。”他说,“姜绾,余生请多指教。”
她眨了眨眼,热意顺着睫毛滑下来一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他没擦,也没躲,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蹭过她眼角,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落下的灰。
风又起了,吹得藤椅旁的纱幔轻轻晃动,花瓣从头顶的花架上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她发间,有几片停在他肩头。谁都没去拍掉。
他们就这么站着,面对面,手扣着手,谁也没再说话。
远处的琴声还在响,节奏慢了下来,像是知道这一刻不该被打断。阳光斜斜地切过露台,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缓缓交叠,像两条终于汇入同一条河的支流。
姜绾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而是嘴角一点点扬起来,眼尾弯成一道柔和的弧。她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个人——不是影帝,不是裴家继承人,不是那个在发布会上撕掉声明的男人,只是一个愿意站在这里,等她说出那句话的裴砚舟。
他回她一个笑。
很浅,却不像从前那样藏着锋利。右眼下的痣在光里显得温润,像被晒暖的石头。他抬手,把她耳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她耳垂,她缩了下,没躲。
“冷?”他问。
“不冷。”她摇头,“就是……有点恍惚。”
“因为太真实了。”他低声说,“我也一样。”
她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额头抵住他下巴,很短的一碰,像小时候躲雨时撞进他怀里那样自然。他愣了半秒,随即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没挣扎,就靠着他,耳朵贴着他胸口,听那颗心还在跳。
“你说,”她闷声问,“以后还会有人问我们是不是假结婚吗?”
“会。”他答得干脆,“但我不答,你也别答。”
“可他们会拍。”她小声说。
“那就让他们拍。”他下巴抵着她发顶,“拍一万次,也只会看到同一个答案。”
她笑了,轻轻掐了下他腰侧:“你现在话真多。”
“以前不说,是因为怕你不信。”他声音低下去,“现在说了,是因为你已经信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风停了片刻,花瓣也不再落。琴声断了一瞬,又续上,依旧是那支老歌,调子简单,没有修饰,像是专门为这一刻存在的背景音。
他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动。
直到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在花径另一端轻声提醒:“裴先生,周野先生他们在门口等您和姜小姐过去,蛋糕准备好了。”
裴砚舟没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脚步声退去。
他低头看她:“走吗?”
她没动,反而仰头看他:“再站一会儿。”
“好。”
他又抱了她几秒,才松开。可手一直没放,牵着她走到花架最深处,那里有一张空着的藤椅。他坐下,顺手把她拉进怀里,让她背靠着自己,下巴搁在她肩上。
她伸手摸了摸耳垂,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可今天做出来,却不像以往那样带着防备,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在她耳边问:“在想什么?”
“想以后。”她说,“想你会不会哪天嫌我烦。”
“不会。”他答得很快,“我烦的人都赶不走,何况是你。”
她轻哼一声:“你倒是会说话。”
“我说实话。”他顿了顿,“你要不信,我们可以每天说一次‘请多指教’。”
“肉麻。”她嘴上这么说,却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他低笑,没再说话,只是环着她,任风从露台吹进来,卷起她一缕发丝,缠在他袖口。他抬手,小心翼翼将那缕发别到她耳后,指尖再次蹭过她耳垂——她缩了下,这次也没躲。
琴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一个音符悬在空气里,迟迟未落。
她忽然开口:“裴砚舟。”
“嗯。”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他声音很轻,“器材室,你被锁在里面,我把你背出来。那天雨很大。”
“你还记得我穿什么鞋吗?”
他一顿:“黑色帆布鞋,左脚鞋带断了,你用红色橡皮筋绑的。”
她一怔,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记得。
“你那时候一句话都不说。”他继续道,“出了楼就往办公楼跑,我以为你恨我多管闲事。”
“我不是恨你。”她小声说,“我是怕你看见我哭。”
“我知道。”他下巴蹭了下她发顶,“所以我跟上去,看你打电话,看你把眼泪憋回去。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这种人,越疼越硬撑。”
她鼻子又酸了。
“所以我不急。”他声音更低,“我知道你会信我,只是时间问题。”
她转过头,看着他:“现在呢?”
“现在。”他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我不想等了。我想让你知道,从十年前那个雨夜开始,我就没打算放开你。”
她眼眶发热,抬手摸了摸耳垂,指尖微颤。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举到唇边,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却像烙印。
“姜绾。”他看着她,眼神沉静,“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谁,而是因为我可以是谁。”
她没说话,只是靠回他怀里,闭上眼。
远处,琴声彻底停了。
风又起,吹得纱幔翻飞,花瓣如雨落下。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交叠成一片,像一张无法拆分的底片。
他抱着她,下巴抵着她发顶,一动不动。
阳光斜照,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露台静得像被世界遗忘。
而他们,终于成了彼此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