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机场出口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和车流气味。姜绾靠在裴砚舟肩上,睫毛轻颤了一下,没睁眼。她昨晚几乎没睡,海边的沙还在鞋缝里,发尾还残留着海盐的味道。
裴砚舟低头看了她一眼,抬手把她的卫衣帽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边脸颊。他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周野就站在接机口的立柱旁,双手插在花衬衫口袋里,金链子在晨光下闪了下。他原本懒散地靠着墙,目光扫过人群,直到看见那对并肩走来的身影——男人西装皱得不成样子,女人长发披散,脚上还穿着沙滩凉鞋。
他挑眉。
两人走近,周野没动,只盯着姜绾左手。
无名指上,一枚素圈戒指静静贴着皮肤。
“这次,真结婚了?”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们听见。
裴砚舟没答,只是侧头看了一眼仍在打盹的姜绾,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下。
姜绾突然睁开眼,一肘撞在他肋骨上。
“谁打盹了!”她瞪他,“你才睡迷糊了。”
裴砚舟闷哼一声,没松手,反而顺势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自然搭上她肩头,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
周野看着他们,摇头:“一对疯子。”
“你话多。”姜绾踹他一脚,力道不大,但周野还是往后跳了半步。
“我可没碰她。”他举手,“是你们自己黏在一起的。”
“少废话。”裴砚舟终于开口,嗓音有点哑,“车在哪儿?”
“地下三层,B区。”周野转身带路,“我已经让司机去取行李了。你们这身打扮进市区会被拍到热搜,要不要先去工作室换衣服?”
“不去。”姜绾说,“先回公寓。”
“不行。”周野回头,“你指甲缝里还有沙,脸上晒红了一块,裴砚舟领带歪着,袖口沾泥。现在回去等于主动送素材给狗仔。”
姜绾摸了下脸,确实有点刺痛。
裴砚舟看了她一眼:“听他的。”
“那你呢?”她转头盯他,“你也不体面。”
“我不怕。”他淡淡道,“他们早习惯我疯。”
姜绾翻白眼:“你是不怕,我是要写剧本的人,还得混圈。”
“哦?”裴砚舟弯唇,“你现在倒是讲究起形象来了?昨天晚上抱着我不撒手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怕人拍?”
“你闭嘴!”她耳尖发红,伸手去掐他腰侧。
他早有防备,一闪身躲开,反手扣住她手腕,轻轻一带,把她拉进电梯间。
周野走在最后,按下负三楼按钮,看着两人紧贴的背影,低声嘀咕:“真是疯得没救了。”
电梯下行,灯光微微晃动。姜绾抽回手,低头摆弄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始终没点开任何应用。
裴砚舟站她旁边,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蹭过她卫衣袖口的线头。
“冷?”他问。
“不冷。”她答。
“那你抖什么?”
她一僵,才发现自己手指在轻微发颤。不是冷,也不是累,是那种刚从梦境回到现实的恍惚感——昨夜月光下的承诺太真切,可眼下站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停车场,一切又显得不真实起来。
她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眼神平静,却带着某种笃定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从你十岁那年就开始等”。她当时笑骂他矫情,可现在回想,每一个细节都对上了:他记得她讨厌高跟鞋,知道她写剧本时爱咬笔帽,甚至能准确说出她母亲留下的旗袍尺寸。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电梯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
周野率先走出去:“车在这儿。”
黑色商务车停在角落,车窗贴膜深灰。司机已经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正等着他们上车。
姜绾坐进后座,裴砚舟紧跟着进来,顺手帮她系上安全带。卡扣“咔”地一声合上,她手还悬在半空。
“我自己会。”她小声说。
“我知道。”他收回手,却没移开视线,“但我乐意。”
前排周野轻咳两声:“两位,筹备婚礼可以,别在我车上上演偶像剧。”
“你不想听可以戴耳机。”裴砚舟拉开隔板,递给他一副降噪耳塞。
周野接过,没拆包装,只是捏在手里,目光落在后视镜上。镜中,姜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摩挲着那枚戒指,一圈,又一圈。
车子启动,驶出地下通道。
阳光猛然洒进来。
姜绾眯眼,抬手挡了下。裴砚舟立刻倾身,替她拉下车帘,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她终于问。
“哪件?”
“全部。”她说,“戒指、民政局预约、请帖模板……你连鞋都订了。”
“很久。”他答,“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具体哪天开始的。”
“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在器材室门口捡到我那天?”
“不是捡。”他纠正,“是你抓住我不放。”
她瞪他。
他笑了,真正地笑了,眼角微微压下来,右眼下的朱砂痣在光线下变得清晰。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左眼角的泪痣。
“是你先留下痕迹的。”他说。
她心跳漏了一拍。
周野在前排清嗓子:“我说,我们是不是该谈谈正事?”
“谈什么?”姜绾转头。
“婚礼。”他说,“你们总不能明天就去领证然后当晚办酒吧?得有个过程。哪怕只是两个人的小仪式,也得有流程。”
“我没想过那么快。”她低声说。
“我也没让你马上。”周野打开平板,“我只是说,得列个清单。比如,你想穿什么?想去哪儿办?有没有特别想邀请的人?这些事早点定,后面才不会乱。”
姜绾看向裴砚舟。
他迎着她的目光:“你想怎么开始?”
她抿唇,伸手拿过背包,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和笔。纸页有些皱,边缘还沾着一点沙粒。
她翻开空白页,写下三个字:**婚礼准备**。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列事项**。
“第一项。”她念出来,“服装。我需要一套能走路不摔的礼服,外加一双软底鞋。”
“已安排。”周野敲了两下屏幕,“设计师下午两点到工作室,你可以试三套样衣。鞋子我让定制师直接量脚,三天内交货。”
她点头:“第二,地点。我不想太张扬,但也不能太随便。”
“海边不行。”裴砚舟说,“风大,你容易感冒。”
“我又不是纸片人。”
“你是。”他直视她,“风一吹就抖。”
她瞪他,继续写:“那就……安静点的地方。有树,有光,不要太空旷。”
“植物园温室可以。”周野说,“私密性好,采光足,下雨也不影响。我已经联系了负责人,预留了下周六的时段。”
“下周六?”她抬头,“太快了吧?”
“你不满意?”裴砚舟问。
“不是不满意。”她咬笔帽,“是……太快了。昨天我还以为自己只是个契约妻子,今天就要结婚了,脑子没跟上。”
“那就再推几天。”他说,“一个月后也行。”
“不用。”她摇头,“就下周六吧。反正……也没什么好拖的。”
她低头继续写:**场地确认,植物园温室**。
“第三,宾客。”她说,“我不想搞太大阵仗,最多十个人以内。”
“我可以帮你筛选。”周野说,“哪些人必须请,哪些人可以忽略,我都清楚。”
“不用筛选。”她抬眼,“我请的人很简单——你,算一个。”
周野一顿:“我?”
“嗯。”她点头,“你陪了他这么多年,比我早认识他。婚礼上总得有个见证人。”
周野没说话,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稳。
“还有别的吗?”他问。
“暂时没了。”她说,“其他人……再说吧。”
车内安静了几秒。
裴砚舟忽然伸手,覆上她正在写字的手背。
她笔尖一顿。
“你写得太小了。”他说,“换个本子,或者我帮你记?”
“不用。”她抽出手,重新握笔,“我能写。”
他没再坚持,只是看着她一笔一划写下第四条:**流程简单,不演讲,不敬酒,不闹洞房**。
“第五。”她想了想,“食物。我要桂花糕,还有上次你煮的那碗面。”
“面?”裴砚舟皱眉,“婚礼上吃面?”
“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她抬眼,“你管得着?”
“管不着。”他认输,“都依你。”
周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声:“行吧,我这就联系餐饮团队。桂花糕找老字号,面条……得问问厨师能不能复刻你的口味。”
“他煮的面很难复制。”姜绾瞥裴砚舟,“火候掌握不好就会糊。”
“我会教。”他说,“让他们照做就行。”
“你还真打算亲自下厨?”
“嗯。”他点头,“你爱吃的东西,我亲手做一次。”
她笔尖微微一顿,没抬头,继续写:**音乐,要安静的,不要钢琴曲**。
“不要钢琴?”周野问,“那你想要什么?”
“吉他。”她说,“或者小提琴独奏。不要太悲,也不要太喜,就……普通的那种。”
“明白。”周野记下,“我会找人编一段原创旋律,不公开,只当天演奏。”
她点头,合上笔记本,呼出一口气。
“就这样?”裴砚舟问。
“就这样。”她说,“剩下的你们定。”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拨开她耳边一缕碎发,指尖在她耳垂上停留了一瞬——那是她紧张时总会摸的位置。
她一怔,抬眼看他。
他收回手,淡淡道:“你刚才写了七条,删了两条,改了三次措辞。其实你心里早有想法,只是不敢承认。”
她没反驳。
周野在前排开口:“那我现在就打电话,把初步安排同步给各个供应商。你们先回公寓休息,下午两点设计师准时到。”
“好。”裴砚舟说。
车子驶入主路,车流渐密。
姜绾靠在座椅上,闭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戒指。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手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裴砚舟看着她,右手慢慢伸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没挣开。
周野看着后视镜,默默点开手机,新建群聊,输入名称:**婚礼筹备组**。
他敲下第一句话:
“目标:下周六,植物园温室,小型仪式。核心原则——不折腾新人,不对外公开,不接受采访。开始分工。”
窗外,城市飞速后退。
车内,三人的呼吸渐渐同步。
姜绾睁开眼,看见裴砚舟正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她小声说:“我还没准备好。”
“我知道。”他握紧她的手,“但没关系,我陪你一起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