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还在吹,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拂过她裸露的脚踝。姜绾靠在裴砚舟肩上,呼吸均匀,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没动,也不想动,仿佛只要不动,这一刻就能一直停在这片沙滩上。
他也没催。
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勾起她一缕被风吹乱的长发,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缕发丝缠在他指节,微凉,柔软,带着海水晒过的咸味。他低着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她抿着的嘴角边,落在她左眼角那颗泪痣——像一颗不小心落进现实里的星。
然后他俯身,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触感极轻,像一片羽毛落下,却让她身体微微一僵。她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退后半步,双膝触沙,单膝跪了下去。
海浪拍岸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
她愣住。
“你……”她张了口,声音有点哑,“你说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她,右眼下的朱砂痣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红。他穿着白衬衫、黑色西裤,领带已经解了一半,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道旧疤。此刻,他整个人都陷在细沙里,西装下摆沾了潮气,风吹得衣角轻轻摆动。
但他没有起身。
“姜绾。”他叫她名字,声音低,却稳,“嫁给我。”
她没反应过来。
心跳像是卡在了某一处,不上不下,堵得胸口发闷。她盯着他,盯着他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眼神,盯着他握拳抵在膝盖上的手背暴起的青筋。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记得昨夜他说“只要你愿意”,原来不是随口应承,也不是情绪上头的安慰。他是认真的。
她喉头动了动,终于弯起嘴角。
笑意从眼角漫开,一点点点亮整张脸。她没哭,也没有扑上去抱住他,只是站着,看着他,然后慢慢伸出手。
指尖有点抖,但她没收回。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另一只手从内袋取出一枚戒指——素圈,无钻,银白色的金属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捏着它,看了她一眼,才缓缓套上她左手无名指。
戒圈微凉,贴上皮肤的瞬间,她手指蜷了一下。
他没急着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些,仰头望着她:“说句话。”
她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好。”
一个字,清清楚楚。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眉宇间的紧绷终于松开。他站起身,没拍掉裤子上的沙,也没整理皱巴巴的衬衫,而是直接伸手,捧住她的脸。
她踮起脚,主动吻上他。
唇碰上的那一瞬,海风好像停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远处灯塔规律的明灭。她双手攀上他肩膀,指尖掐进他布料下的肌肉。他反手扣住她腰,将她往怀里带,吻得更深。
咸涩的海风灌进口鼻,他们都不在乎。
直到她喘不过气,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他下巴,喘息微乱。他没放开她,手臂依旧牢牢圈着她,下巴轻轻蹭她发顶。
“你是认真的?”她低声问。
“嗯。”
“不是因为昨天我说‘舍不得’?”
“不是。”他顿了顿,“是从你十岁那年,在器材室门口抓住我衣角开始。”
她一怔。
“那时候你浑身湿透,眼镜掉了,头发贴在脸上,就那么死死抓着我,说‘别走’。”他嗓音低下去,“我从那天起就知道,我这辈子,非你不娶。”
她鼻子突然发酸。
“那你早干嘛去了?”她嘴硬,“非得等我写剧本、签合同、陪你开发布会,才想起来求婚?”
“怕你跑。”他坦白,“也怕你不信。”
她抬眼看他,月光落进他瞳孔里,像撒了一把碎银。她忽然伸手,指尖擦过他右眼下的痣。
“现在呢?还怕吗?”
他摇头,握住她手腕,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跳得这么快,你还问我怕不怕?”
她笑了,笑得眼角泛光。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你说。”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一个人扛。有我在。”
他看着她,许久,终于点头:“好。”
她满足地靠回他怀里,听着他心跳,感受着他呼吸拂过发丝。脚上的沙早已干透,硌得人生疼,可她不想动。他也不催。
两人静静站着,影子在沙滩上交叠成一道模糊的线。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抬头:“戒指哪来的?”
“早就买了。”他答,“第一次见你妈那天,我就去定了。”
“我妈?”她皱眉,“你见我妈之前就想结婚?”
“不是想结婚。”他纠正,“是想娶你。”
她瞪他:“咬文嚼字。”
“事实。”他低头吻她发顶,“我还去试了旗袍尺寸,怕你穿不惯高跟鞋。”
她愣住:“你……什么时候去的?”
“你睡着的时候。”他淡淡道,“你翻来覆去念叨‘旗袍太紧’,我就偷偷量了你脚长,去订了双软底绣花鞋。”
她猛地抬头:“你偷看我睡觉?”
“不是偷看。”他语气平静,“是守着。”
她语塞,脸颊发烫,想骂他又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掐他腰侧一下,力道不轻。
他没躲,反而低笑一声,将她搂得更紧。
“还有呢?”她哼道,“还有什么瞒着我?”
“很多。”他承认,“比如,我让周野删过你十八线网剧的差评。”
“你管那么多?”
“我不许别人说你不好。”
“矫情。”
“真心。”
她撇嘴,不想理他,却又忍不住问:“那……婚礼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说,“教堂、海边、山顶,或者就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器材室。”
她噗嗤笑出声:“谁要在那里结婚?太晦气了。”
“那就海边。”他顺着她,“今晚就可以办。”
“胡闹。”她推他,“连个证都没领,结什么婚?”
“明天就去。”他答得干脆,“早上八点民政局开门,我预约好了。”
她愣住:“你连这个都……”
“嗯。”他点头,“连请帖模板都让陈导改了三版。”
她又好气又好笑:“你们一个个的,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没有。”他否认,“只有我知道。”
她盯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所以……今天这一出,是你计划好的?”
“不是计划。”他摇头,“是时机到了。”
她不说话了,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银圈朴素,却贴合得刚刚好。她动了动手指,金属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微光。
“你觉得……我会拒绝?”她轻声问。
“不知道。”他坦白,“但我必须问。”
她抬头看他,眼神认真:“那如果我说不呢?”
他沉默两秒,才开口:“我就继续等,等到你愿意为止。”
她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再次吻上他嘴唇。
这一吻很轻,却让他呼吸一滞。
她退开,笑眯眯地说:“幸好我没说不。”
他捏她脸:“油嘴滑舌。”
“跟你学的。”她得意,“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夫了,得听我的。”
“是。”他配合,“夫人说得对。”
她笑出声,靠回他怀里。海风又起,吹乱两人衣角。远处灯塔依旧一明一灭,为归航的人指引方向。
他们仍站在原地,没有移动。
她忽然说:“明天还能来吗?”
“能。”他答,“你想来几天,就来几天。”
“那……永远呢?”
他低头看她,月光落进他眼里,像撒了一把碎银。
“可以。”他说,“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她嘴角悄悄扬起,没让他看见。
他右手紧握她左手,指腹摩挲着那枚新戴上的戒指。她左手无名指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烙进了皮肤里。
夜色深沉,潮声不断。
他们相拥而立,身影在沙滩上拉得很长,交叠成一道不再分开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