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的手还停在水杯边缘，指尖残留着温热的触感。阳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照在桌角那束雏菊上，花瓣边缘泛起一层薄金。她眨了眨眼，肩膀有些发僵，昨夜靠在他肩上的时间太久，此刻肌肉隐隐发酸。
裴砚舟已经起身，背影挺直地走向餐桌。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面前空了大半的水杯拿走，又把两人用过的餐盘叠在一起，动作轻而稳。瓷盘相碰时发出细微一声响，像风吹过门缝。
她看着他端着盘子走进厨房，身影被门框吞没。水流声响起，不急不缓。她慢慢站起身，拖着脚步往客厅走，长发扫过椅背，发出沙沙的轻响。沙发还是早上坐过的样子，抱枕歪倒着，她蜷进去，把腿收上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厨房里，他正低头洗碗。水珠溅到袖口，布料颜色深了一小片。他拧紧水龙头，擦手时目光扫向客厅。她窝在沙发里，侧脸朝这边，眼睛半闭，像快睡着了。
他走过去，站在沙发前，没出声。
她睁开眼，视线往上移，碰到他的目光，忽然觉得胃里空得发慌。
“裴老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饿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就进了厨房。冰箱门打开的声音，塑料袋窸窣声，锅盖掀开的轻响。她没动，只听着那些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流动。水烧开时发出低沉的呜鸣，火苗舔着锅底，蓝色火焰跳了一下。
她盯着厨房门口，看他背影在瓷砖地上投下一道影子。他卷起了衬衫袖子，露出一截手腕，皮肤白，有道浅疤横在内侧，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他拿着锅铲的手略显生疏，翻面时面条差点溢出来，但他没慌，稳住了锅。
面煮好后，他盛进一只白瓷碗里，加了个荷包蛋，几根青菜，淋了点酱油。端出来时脚步很稳，走到沙发前蹲下，碗放在茶几上，与她视线齐平。
“吃吧。”他说。
她低头看那碗面，热气扑上来，熏得眼眶有点发热。蛋黄还没完全凝固，轻轻一碰就会流心，青菜翠绿，面条根根分明。她接过碗，掌心被烫得缩了缩，又适应性地贴紧。
她吹了两口气，小心咬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面条软硬适中，咸淡也正好。她没说话，一口接一口吃起来。
他仍蹲着，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她咀嚼，看她咽下，看她因为热气而微微眯起的眼睛。他没问好不好吃，也没说这是第一次给别人煮面。
她吃到一半，抬眼看他还蹲着，眉头微皱：“你一直这样看着？”
“嗯。”他答得坦然，“看你吃东西，比较安心。”
她顿了顿，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低头继续吃，耳尖悄悄红了。
最后一口面吃完，她把碗递给他。他接过，没立刻起身，而是伸手拂开黏在她唇角的一缕头发。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的下巴，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吃饱了？”他问。
“饱了。”她点头，声音软下来，“裴老师，你真好。”
他没笑，但眼底动了一下，像是冰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流动的光。他站起身，端着空碗往厨房走，背影依旧挺直，步伐却比刚才慢了些。
她坐在沙发上没动，手还保持着递碗的姿势悬在空中，片刻后才缓缓放下。屋里很静，只有厨房传来水流声和碗碟轻碰的声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握碗的地方还留着一圈微红的印子。
他洗完碗，没马上出来，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她听见他拉开橱柜的声音，然后是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响。他端了杯水出来，递给她。
“喝点。”他说。
她接过，小口啜饮。水温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冲散了胃里的油腻感。
“以后……”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还能吃到你做的面吗？”
他看着她，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说：“只要你饿了，就说。”
“我要是不说呢？”
“我会知道。”他说，“你肩膀一塌，就是累了。呼吸变重，是饿了。摸耳垂，是紧张。这些我都记得。”
她怔住，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我不是故意藏。”她低声说，“习惯了自己扛。”
“现在不用了。”他坐到她旁边，距离很近，手臂几乎贴着她的，“我可以做给你吃，也可以陪你睡，可以让你靠着不动。你想停的时候，我就停下。”
她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他眼神很静，没有逼迫，也没有情绪起伏，只是陈述一件事实。
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那你别嫌我麻烦。”她说。
“不会。”他伸手，掌心贴上她后颈，轻轻往下压，“困了就睡，我在这儿。”
她顺着他力道靠过去，脑袋抵在他肩上。他没躲，任她靠着，另一只手慢慢环上来，虚虚拢住她的腰。
阳光移到地毯中央，照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窗外车流声遥远，屋内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错。她闭上眼，感觉身体一点点松下来，像被什么温柔的东西托住了。
他低头，看见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风里抖动的蝶翅。他没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些，让她更贴近自己。
她睡着前最后的感觉，是他衬衫的触感，还有他胸口传来的稳定心跳。
他没动，任她睡在怀里。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吻了下她发顶。
屋外，城市照常运转。楼下的便利店开门了，老板推着货车上街；快递员骑着电动车拐进小区；一对老夫妻牵着手散步经过单元门口，低声说着话。
而这个房间里，时间走得格外慢。
不知过了多久，她动了动，迷迷糊糊睁眼，发现自己还在他怀里。他低头看她，眼神没变。
“醒了？”他问。
“嗯。”她撑起身子，有点不好意思，“睡了多久？”
“四十三分钟。”他说，“比车上那次多一分钟。”
她瞪他：“你还记这个？”
“记得清楚。”他站起身，顺手把她拉起来，“下次想睡，提前说。”
她站稳，看着他收拾沙发上的抱枕，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能一直过下去。
“裴老师。”她在背后叫他。
他回头。
“明天……”她犹豫了一下，“还能做面吗？”
“能。”他走近一步，抬手替她整了整衣领，“你想吃什么，我都学。”
她笑了，眼角弯成月牙。
他伸手，拇指蹭过她嘴角，确认没有残留的食物。
然后，他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扣。
“走。”他说，“去休息。”
她由着他拉着，往卧室方向走。脚步很轻，地板没发出一点声音。
阳光照在空了的面碗上，碗底残留的汤汁闪着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