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应该的。这是我的工作。"
林晓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你干这行多久了?"
"两年。"
"两年……"林晓薇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周建国的手上。那双手粗糙而布满老茧,指关节突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浅浅的焦黄色。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你不怕吗?"她问。
周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释然:"怕。一开始怕。后来……习惯了。"
林晓薇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最终,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周建国。
"我在省城做心理咨询,"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你……如果你需要,可以找我。"
周建国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看。名片上印着"林晓薇,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他抬起头,看着林晓薇,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和一丝感激。
"谢谢,"他说,把名片塞进口袋,"但我……我挺好的。"
林晓薇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是在完成一个社交礼仪。但她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保重,"她说,转身向门口走去。她的背影在白雪中显得格外瘦削,像是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芦苇。
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捏在手里,指节泛白。他的目光落在名片上,久久没有移开。
"心理咨询……"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
他把名片塞回口袋,转身向仓库走去。他的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他的背微微驼着,肩膀垮了下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四
周建国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他梦见自己躺在棺材里,四周一片漆黑。他梦见自己被抬着,一步一步走向坟墓。他梦见泥土落在棺材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梦见自己在黑暗中窒息,在绝望中挣扎,在无声中死去。
每一次,他都在最后一刻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睡。
他想过给林晓薇打电话,但每次都放弃了。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他不需要心理咨询,他只需要钱,需要更多的钱。
但他的噩梦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真实。有时候,他甚至在白天也会产生幻觉。他会看见棺材的影子在墙角晃动,会听见"沙沙"的刮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会闻到那种潮湿的木头味和阴冷的气息,即使在阳光明媚的户外。
他开始害怕黑夜。每当夜幕降临,他就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视着他,等待着时机扑上来。他的眼睛总是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发紫,像是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老张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老周,你最近怎么了?"有一天,老张问他,"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病了?"
周建国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有点累。"
老张狐疑地看着他,但没有追问。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周建国:"抽根烟,提提神。"
周建国接过烟,夹在耳朵后面,没舍得抽。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一口棺材上,那是一口新到的柏木棺材,散发着淡淡的柏香味。
"老张,"他忽然说,声音沙哑而低沉,"你说……那些死人,真的听不见我们说话吗?"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老周,你干这行,别问这种问题。问了,你就干不下去了。"
周建国点点头,不再问了。但他的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问:他们听得见吗?他们看得见吗?他们在那个黑暗的世界里,是不是也在看着我?
他不敢深想。一想,就觉得后背发凉。
五
李秀兰的病情恶化了。
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周建国从殡仪馆回来,推开门,看见李秀兰躺在地上,身边是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睛紧闭着,像是一具已经死去的尸体。
周建国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跪在地上,把妻子抱进怀里。她的手很凉,像是一块冰,身体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秀兰!秀兰!"他大声喊着,声音嘶哑而颤抖,在屋子里回荡。
李秀兰没有反应。她的头无力地垂着,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像是一团枯死的杂草。
周建国抱着她,冲出屋子,向村口跑去。他的脚步踉跄,几次差点摔倒,但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向前挪动。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但他顾不上擦。
"秀兰,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喊着,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村里的人看见了,纷纷围上来,有人帮忙叫车,有人帮忙抬人。周建国抱着妻子,坐在拖拉机的后斗里,看着她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秀兰,"他哽咽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你醒醒,你醒醒啊……"
李秀兰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涣散,像是看不清东西。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建国……"
"我在!我在!"周建国握紧她的手,眼泪更加汹涌了,"秀兰,你撑住,我们去医院,马上就到!"
李秀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
"建国,"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别……别浪费钱了……"
"闭嘴!"周建国的声音陡然提高,像是一声炸雷在拖拉机上响起。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布满了血丝,"你给我撑住!我不许你死!我不许!"
李秀兰看着他,眼眶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丈夫的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建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这辈子……嫁给你……不后悔……"
周建国的泪水更加汹涌了。他把妻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紧紧地握着,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
"秀兰,"他哽咽着说,"我也不后悔。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娶了你。"
李秀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幸福和一丝悲伤。她的眼睛慢慢闭上,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秀兰!秀兰!"周建国大声喊着,声音嘶哑而绝望,在拖拉机的轰鸣声中回荡。
拖拉机在颠簸的土路上飞驰,扬起一路尘土。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洒在田野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但在周建国的心里,却像是永远的冬天,看不到一丝温暖。
六
李秀兰被送进了县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医生说她大出血,需要输血,需要手术,需要一大笔钱。周建国站在走廊里,捏着那张缴费单,手在微微颤抖。上面的数字像是一把刀,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百块钱。他把所有的钱都凑在一起,也不够手术费的一个零头。
他靠在墙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没有哭出声,但泪水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打湿了他的袖口。
"爸。"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周建国抬起头,看见周明远站在面前。他的脸瘦削而苍白,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的手里捏着一个信封,信封鼓鼓的,里面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明远……"周建国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周明远没有说话。他把信封塞进父亲手里,声音低沉而坚定:"爸,这是我这两年攒的钱,一共两万。你先拿去用。"
周建国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愣住了。他的手指颤抖着,捏着信封,像是要确认它的真实性。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明远,"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这钱……你……"
"爸,"周明远打断他,目光坚定地看着父亲,"妈的病要紧。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没了。"
周建国看着儿子,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他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明远,"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爸对不起你。爸没本事,让你……"
"爸,"周明远打断他,眼眶也红了,"你别说了。你是我爸,妈是我妈,这是我应该做的。"
父子俩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走廊里的广播在叫号,一个女人的声音机械而冷漠:"请五十二号患者到七号诊室就诊。请五十二号患者到七号诊室就诊。"
最终,周建国点了点头。他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收好,塞进内衣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保管什么珍贵的东西。
"明远,"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爸谢谢你。"
周明远看着父亲,眼眶红了。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他只是伸出手,握住父亲的手,紧紧地,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父子俩站在走廊里,握着彼此的手,久久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但在他们的心里,却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七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周建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尊雕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目光空洞,像是在看手术室的门,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周明远坐在他身边,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他的目光也盯着手术室的门,眼神里带着一丝焦虑和一丝恐惧。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微微收紧,那是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周明芳坐在长椅的另一端,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发出轻微的抽泣声,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有推着轮椅的护士,有抱着孩子的家长,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坐在长椅上、脸色惨白的一家人。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他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周建国身上。
"你是刘桂芳的家属?"他问。
周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周明远连忙扶住他,父子俩一起走到医生面前。
"我是她丈夫,"周建国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她……她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同情和一丝疲惫:"手术很成功。但是……病人身体太虚弱了,需要长期休养。而且……"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而且什么?"周建国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医生叹了口气:"而且,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手术只能暂时缓解症状,不能根治。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周建国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周明远连忙扶住他,感觉到父亲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医生,"周明远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还有……还有多久?"
医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保守估计……三个月到半年……"
三个月到半年。周建国在心里重复着这几个字。三个月到半年,李秀兰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一口棺材里,由像他这样的人守着。
他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涌出来。他猛地转过身,扶着墙,剧烈地呕吐起来。他吐得很厉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他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狼狈不堪。
"爸!爸!"周明远和周明芳围上来,拍着他的背,递给他水。
周建国摆摆手,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像是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但他的目光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麻木。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走吧,去看看你妈。"
他迈开步子,向病房走去。他的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他的背微微驼着,肩膀垮了下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周明远和周明芳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眶都红了。他们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八
李秀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像是一具活着的骷髅。她的身上插满了管子,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血管里。
周建国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是一块冰,但周建国却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
"秀兰,"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手术很成功。你没事了,你会好起来的。"
李秀兰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涣散,像是看不清东西。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建国……"
"我在,"周建国握紧她的手,眼泪流了下来,"我在。你好好休息,别说话。"
李秀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幸福。
"建国,"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我……我梦见咱们结婚那会儿了……你穿着军装,我穿着红衣裳……院子里摆了十几桌……"
周建国的泪水更加汹涌了。他把妻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紧紧地握着。
"秀兰,"他哽咽着说,"等你好了,咱们再办一次婚礼。我穿军装,你穿红衣裳,咱们再摆十几桌……"
李秀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一丝温柔。她的眼睛慢慢闭上,声音越来越轻:"建国……别……别浪费钱了……"
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呼吸变得平稳而微弱,像是睡着了。
周建国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说话。他的泪水流干了,眼睛干涩而疼痛。他的目光落在妻子的脸上,那张苍白的、憔悴的、布满皱纹的脸,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安详。
"秀兰,"他在心里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是对不起不能给她一个健康的身体?还是对不起让她跟着自己受了这么多苦?或者,是对不起这个残酷的世界,对不起命运对他们这对普通夫妻的无情捉弄?
他没有答案。他只能继续握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了一夜。
九
周建国在医院的走廊里遇到了林晓薇。
她穿着白大褂,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和上次在殡仪馆时判若两人。她的脸仍然很白,但气色好了一些,眼睛里也有了一些神采。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干练而专业。
"周师傅?"她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你怎么在这里?"
周建国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她名片上的头衔——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他苦笑了一下:"我老伴住院了。你呢?"
"我在这里做义工,"林晓薇说,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每周来两次,给临终关怀病房的病人做心理疏导。你老伴……在哪个病房?"
周建国告诉了她。林晓薇点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待会儿去看看她。你呢?你最近怎么样?"
周建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我挺好的。"
林晓薇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是一把刀。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周师傅,你的脸色很差。你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周建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糙而憔悴,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他想说"我没事",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叹息。
"很久了吧,"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记不清了。"
林晓薇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最终,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周建国的手里。
"这是我工作室的地址,"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你需要,随时来找我。免费的。"
周建国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和上次那张一模一样。他抬起头,看着林晓薇,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和一丝感激。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要帮我?"
林晓薇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是在完成一个社交礼仪。但她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因为我奶奶,"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她死的时候,我也不在身边。我……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像我一样,留下遗憾。"
周建国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想说谢谢,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把名片塞进口袋。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保管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谢,"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
林晓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向走廊尽头走去。她的背影在白色的墙壁间显得格外瘦削,像是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芦苇。
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捏在手里,指节泛白。他的目光落在名片上,久久没有移开。
"心理咨询……"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
他把名片塞回口袋,转身向病房走去。他的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他的背微微驼着,肩膀垮了下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十
周建国终于拨通了林晓薇的电话。
那是一个深夜,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张名片,犹豫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号码上摩挲着,像是要确认它的真实性。他的心跳加速,像是一面被疯狂敲击的鼓。
最终,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喂?"
林晓薇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丝睡意,但很快恢复了清醒。
"林医生,"周建国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我是周建国。我……我想找你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晓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温柔和一丝坚定:"好。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工作室。地址你知道。"
"好,"周建国说,"谢谢。"
他挂了电话,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逼了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黑暗。但他的心里,却像是亮起了一盏微弱的灯,虽然不明亮,但足以照亮前方的路。
"秀兰,"他在心里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我会好起来的。为了你,为了孩子们,我会好起来的。"
他不知道,这句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过多少次了。每一次,他都相信是真的。但这一次,他自己也不确定了。
但他必须相信。因为除了相信,他别无选择。
第三章:没有回报的工作
一
林晓薇的工作室在省城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晓薇心理咨询工作室",字体娟秀而内敛。
周建国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扑面而来。屋子里布置得很温馨,米色的沙发,原木色的书架,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画的是田野和远山,色调温暖而柔和。
林晓薇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披散在肩上,看起来比在医院时柔和了许多。她看见周建国,站起身,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周师傅,请坐。"
周建国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尊雕塑。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林晓薇脸上。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也带着一丝期待。
"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茶,"周建国说,声音沙哑而低沉,"白开水也行。"
林晓薇点点头,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套茶具,泡了一壶龙井。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茶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清苦和一丝甘甜。
"周师傅,"她把茶杯递给周建国,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你最近怎么样?"
周建国接过茶杯,捧在手里,感受着茶水的温度。他的目光落在茶杯里,茶叶在水中舒展,像是一群绿色的精灵在跳舞。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挺好的",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叹息,"我不太好。"
林晓薇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周建国捧着茶杯,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眉头紧锁,眉心挤出三道深深的竖纹,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表情。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指节泛白。
"我……我做噩梦,"他终于说,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梦见自己躺在棺材里,被人抬着,埋进土里。我喊,我挣扎,但没人听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逼了回去。
"我还……我还看见东西,"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我看见棺材的影子在墙角晃动,听见'沙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闻到那种……那种死人的味道……"
他的手开始颤抖,茶水从杯子里溅出来,洒在他的裤腿上。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顾不上注意。
"我……我害怕黑夜,"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每当夜幕降临,我就感到恐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视着我,等待着时机扑上来……"
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没有哭出声,但泪水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打湿了他的袖口。
林晓薇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同情,也带着一丝专业性的冷静。她等了一会儿,等他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说话。
"周师傅,"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地上,"你这些症状,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PTSD。长期接触死亡,长期处于高压和恐惧的环境中,你的心理承受了太大的压力,需要释放,需要疏导。"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像是一只受伤的老兽。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我……我没事,"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我只是……只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林晓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坚定:"周师傅,这不是休息就能好的。你需要治疗,需要倾诉,需要有人帮你分担。"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周师傅,"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你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
周建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为了钱。我老伴病了,需要钱治病。孩子们需要钱上学。我需要钱……"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他的目光落在茶杯里,茶叶已经沉到了杯底,像是一群疲惫的精灵在休息。
"但……"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但有时候,我觉得……我觉得我不只是为了钱……"
"那还有什么?"林晓薇问,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周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眉头紧锁,眉心挤出三道深深的竖纹。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虎口,那里有一道疤,是年轻时在工地被钢筋划的。
"我觉得……"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觉得那些死者……他们需要我。他们需要有人陪着他们,守着他们,不让他们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