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城市主干道的接缝，发出轻微的震动。姜绾仍靠在裴砚舟肩上，呼吸均匀，眼睛却睁开了。她没动，只是悄悄抬了抬眼皮，从睫毛缝隙里看他。
他闭着眼，脸朝她这边偏了些，下颌线松了下来，不像平日那么绷着。领带被他拨到一旁，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半寸，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手臂还环在她腰后，掌心贴着她的背，温热没散。
她不动，也不敢大喘气。
刚才那句“别到家”是她脱口而出的，说完就后悔。太软了，像撒娇，不像她。可她就是不想下车，不想结束这个状态——没有镜头，没有旁人，没有必须回应的提问，只有他们俩，在移动的车厢里，谁也不用扮演什么。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贪婪地记下这一切：他呼吸的节奏、手臂的力度、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的方式。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吸气时胸腔的起伏，轻微，但稳定。
这不是感激。
也不是因为他是救过她的人，不是因为他撕了声明、说了那些话、当众握她的手。这些事她都记得，但她现在心里翻上来的东西不一样。它更沉，更实，像根绳子从胸口往下坠，把她整个人钉在这片暖意里。
她不想走。
她想赖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心跳快了一拍。她立刻警告自己：收住。别贪心。他已经给了这么多，你还想要什么？还想让他听见你低声下气地说“我舍不得”？
可那三个字就在嘴边，滚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说：“绾绾，别把情绪藏太深，会憋坏的。”可她学会了反着来。越在意，越要推开；越怕失去，越要先说“我不在乎”。
所以她怼他，刺他，问他是不是玩够了假结婚，是不是准备发声明澄清。她用剧本逻辑分析他的行为，假装自己在写一场戏，主角是冷静的，旁观的，不陷进去的。
可她早就陷了。
在他为她挡掉记者围堵的时候，在他说“有你在，不怕”的时候，在他嘴唇发抖却还抱着她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早就不只是“被救的人”了。
她是舍不得他的。
这个认知让她鼻尖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回去。
她缓缓抬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某种即将成型的东西。她撑起一点身子，手肘抵在他胸口，终于正面对着他。
他还是闭着眼，眉头微松，睡得不算沉，但足够放松。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喉头滚动了一下。
“裴砚舟。”她叫他名字，声音很轻，几乎被胎噪盖住。
他没睁眼，睫毛颤了颤，算回应。
她咬了下唇，手指无意识摸了摸耳垂——紧张时的老习惯。她深吸一口气，把脸凑近他耳边，几乎是贴着耳廓说出来的：
“我早就，舍不得放手。”
话落，她立刻往后缩，重新靠回座椅，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心跳却已经乱了节奏，一下下撞在肋骨上，疼得有点发闷。
她盯着车顶的阅读灯，不敢看他。
一秒，两秒，三秒。
他没反应。
她开始后悔。太直白了，不像她。他会怎么想？觉得她突然矫情？还是以为她在回应他之前的告白，所以也硬挤一句出来？
她正想着要不要补一句“开玩笑的”，就听他哑着嗓子问：“你说什么？”
她瞪他：“没听见算了。”
他这下睁眼了。
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深得像夜里看不见底的湖。他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眼神一点点亮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点燃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或讥讽的弧度，是真笑。嘴角扬起来，眼尾皱了一下，右眼下那颗朱砂痣都跟着活了几分。他非但没松手，反而手臂一收，直接把她往怀里按了按。
“听见了。”他说，声音低，却清楚，“一辈子都听见了。”
她僵住。
“你……”她想挣开，手刚抬起来，就被他抓住手腕，轻轻按回他胸口。“别动。”
“谁要动了。”她嘴硬，耳尖却烧了起来。
他不拆穿她，只是下巴抵着她发顶，呼吸拂过她头皮。“你说早就不放了，是吧？”
“……嗯。”
“从什么时候？”
她抿唇，不答。
他也不逼，只是一下下抚她后背，动作很轻，像哄。过了会儿，他又说：“我比你早。”
她一愣：“什么？”
“我比你早。”他重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从你十岁那年，我在器材室找到你，看见你缩在角落里发抖，我就知道——这个人，我得护着。”
她喉咙发紧。
“后来你消失，我找了很久。再见到你，你戴着黑框眼镜，穿宽大的卫衣，说话带刺，谁靠近你你都防着。可你写剧本，写雨夜、写被困、写一个人等天亮——那些东西，都是你。”
她没出声，眼眶有点热。
“所以我选你当契约妻子，不是偶然。”他顿了顿，“我是故意的。我想把你留在身边，哪怕一开始是假的，我也要。”
她指尖微微蜷起，掐进他衬衫布料里。
“我知道你怕。”他继续说，“怕我说喜欢，是出于救赎感；怕我对你好，是因为愧疚。可姜绾，我不是那种人。我要的东西，从来都是冲着‘想要’去的，不是补偿。”
她吸了下鼻子，想装凶：“谁要你想要了。”
“你要。”他低笑，手臂收紧，“你现在就在要。你不让我松手，也不让司机停车，连说句话都要贴着我耳朵——你比谁都贪。”
她猛地抬头，瞪他：“你胡说什么！”
他低头看她，目光沉静，却又烫得惊人。“那你告诉我，刚才那句‘舍不得’，是不是真心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不给她逃避的机会，拇指擦过她眼角那颗泪痣，动作极轻。“你不用回答。你的心跳已经说了。”
她猝然闭眼。
下一秒，他手掌贴上她后颈，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她拉向自己。她没挣扎，额头抵在他肩窝，双臂慢慢环上他腰。
他身上有雪松味，还有淡淡的汗意，混合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她埋在里面，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不赶你走。”他嗓音哑了点，“你想赖着，就赖着。想躲在我这儿，也行。但别再说‘舍不得’这种话了。”
她一怔：“为什么？”
“太重。”他哼了声，学她之前的语气，“像要把一辈子都押进去。”
她鼻子一酸。
“本来就是。”她闷声说，“我不说，你也知道。”
他低笑，胸腔震动，传到她身上。“嗯。我知道。”
车还在开，窗外灯火流动，映在玻璃上，像一条发光的河。司机始终没回头，方向盘稳稳地握着，绕开所有颠簸路段。
她趴在他怀里，听他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慢而有力，和她逐渐平复的呼吸渐渐同频。
她忽然说：“你以后……别再一个人扛了。”
“嗯。”
“遇到事，跟我说。”
“好。”
“别怕我跑。”
“我不怕。”他顿了顿，“我怕的是你哪天发现我其实不够好，然后自己走掉。”
她猛地抬头，这次是真的急了：“你胡说什么！谁会觉得你不够好？你明明……”
她卡住，说不下去。
他替她说完：“明明有疤，有病，有疯劲，控制欲强，洁癖，讨厌别人碰——这些我都清楚。可你是唯一一个，碰了我不躲，还敢踹我小腿的人。”
她眼眶发热。
“所以别怕我走。”她攥紧他衬衫，“你要敢丢下我，我就天天去片场闹，让你演不了戏，红不了，全世界都知道裴砚舟被老婆追着骂。”
他笑出声，这次是真的笑开了。“行。我记住。”
她重新趴回去，脸颊贴着他胸口，听心跳。过了会儿，她小声说：“别到家。”
“好。”他答，“不到了。”
车继续向前，驶入城市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