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周明远留在了家里。
他在镇上找了一份工作，在建材店里当搬运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去镇上，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变成老茧，层层叠叠，像是一层厚厚的盔甲。
周建国看着儿子的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来。他想让儿子回去读书，但周明远铁了心，说什么也不走。
"爸，"周明远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我已经长大了。我能挣钱了。你让我帮你分担一点吧。"
周建国看着儿子，眼眶红了。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天晚上，周建国在殡仪馆守灵。他坐在棺材旁边，看着蜡烛的火苗，心里想着儿子的事。他的眉头紧锁，眉心挤出三道深深的竖纹，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表情。
"老周，想什么呢？"老张来换班，看见他发呆，问道。
周建国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老张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根烟。周建国接过烟，夹在耳朵后面，没舍得抽。他的目光落在棺材上，那是一口新到的柏木棺材，散发着淡淡的柏香味。
"老周，"老张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有个活儿……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干。"
"什么活儿？"
"抬棺。"老张说，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周建国的眼睛，"就是……出殡的时候，抬棺材。一次一百。"
周建国愣了一下。抬棺。那是比守灵更晦气的活儿。守灵只是看着棺材，抬棺却是要亲手把死者送进坟墓，意味着和死者有最直接的接触。
"我干。"他说，声音平静而坚定。
老张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老周，你想好了？这活儿……"
"我想好了。"周建国把耳朵后面的烟取下来，叼在嘴里，却没点火。他的目光落在那口柏木棺材上，声音低沉而平静，"能挣钱就行。"
他没说的是，他需要钱。他需要更多的钱。李秀兰的药费，周明远的未来，周明芳的学费，每一样都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从那天起，周建国开始抬棺。
第一次抬棺，是在一个雨天。
死者是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死于车祸。他的尸体被白布裹着，放在棺材里，棺材盖没有钉死，留着一条缝。周建国和另外三个抬棺人站在棺材四角，各执一角，准备起灵。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周建国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像是一层冰冷的皮肤。他的双手握住棺材杠，指节泛白，手心里全是汗。
"起——"
一声吆喝，四个人同时用力，棺材被抬了起来。周建国只觉得肩膀一沉，像是有一座山压了上来。棺材很重，死者的身体加上棺材本身的重量，至少有三四百斤。他的双腿发软，膝盖微微弯曲，但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他的目光直视前方，不敢低头看棺材，也不敢看周围的人。他的耳朵里只有雨声和脚步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走到墓地，棺材被放下。周建国的肩膀已经麻木了，像是不再属于自己。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咔咔"的响声。他的衣服湿透了，风一吹，冷得他直打哆嗦。
"老周，没事吧？"一个抬棺人问他。
周建国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没事。"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棺材盖被吹开了一条缝。周建国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死者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眼睛紧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沉睡。但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肉模糊，露出了里面的白骨。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把那道伤口冲刷得格外清晰。
周建国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转过身，扶着旁边的树，剧烈地呕吐起来。他吐得很厉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他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老周！老周！"抬棺人们围上来，拍着他的背，递给他水。
周建国摆摆手，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像是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但他的目光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麻木。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走吧。"
他迈开步子，大步向山下走去。雨水打在他的背上，像是一根根鞭子在抽打。他的脚步沉重而坚定，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水坑。
他没有回头。
八
周明芳发现了母亲的秘密。
那天她放学回家，看见母亲蹲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张手帕，手帕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李秀兰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看见女儿，慌忙把手帕塞进袖子里，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芳芳，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周明芳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母亲的手上，那双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像是一截干枯的树枝。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逼了回去。
"妈，"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李秀兰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一尊被突然冻结的雕塑。她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年轻时做农活留下的。
"没事，"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是有点咳嗽，老毛病了。"
周明芳没有说话。她大步走进屋里，翻箱倒柜地找起来。她的动作很大，抽屉被拉得"哗啦"作响，柜子里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李秀兰跟在后面，焦急地喊着："芳芳，你找什么？别翻了，把屋子弄乱了……"
周明芳不理她。她继续翻找，终于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找到了那张诊断书。
"肺癌。晚期。"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声音平静得可怕。她的目光落在诊断书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像是一群蚂蚁在爬，刺得她眼睛生疼。
李秀兰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像是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妈，"周明芳转过身，看着母亲，眼眶终于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哥？为什么不告诉爸？"
李秀兰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她走上前，把女儿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她的身体在颤抖，发出轻微的抽泣声，但她在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让哭声太大。
"芳芳，"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妈不想让你们担心。妈没事，真的没事……"
"你骗人！"周明芳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瞪着她，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小兽，"你得了癌症！你快死了！你还说没事！"
她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尖锐而刺耳。李秀兰被她的样子吓到了，后退了一步，脸色更加苍白。她的嘴唇颤抖着，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芳芳……"她伸出手，想拉女儿的手，但周明芳躲开了。
"我要告诉爸！我要告诉哥！"周明芳大声说，转身向门口跑去。
"芳芳！"李秀兰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她的力气不大，但周明芳却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看着母亲，眼泪止不住地流。
"芳芳，"李秀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别告诉你爸。他……他已经够累了。别让他再操心了……"
周明芳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苍白的、憔悴的、布满皱纹的脸。她的眼眶深陷，眼窝发黑，像是一具活着的骷髅。但她的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坚定，像是在守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周明芳的眼泪更加汹涌了。她扑进母亲怀里，紧紧地抱住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哭声，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妈……"她哽咽着说，"我不想你死……我不想你死……"
李秀兰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眼泪也流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夕阳正在落下，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悲伤，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芳芳，"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释然，"人都会死的。妈不怕死。妈只是……舍不得你们……"
九
周建国知道了李秀兰的病情。
不是周明芳说的，是周明远说的。周明远从镇上回来，看见妹妹红肿的眼睛，追问之下，知道了真相。他没有犹豫，直接去了殡仪馆，找到了正在守灵的父亲。
周建国坐在棺材旁边，看着蜡烛的火苗，听见儿子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爸，"周明远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而低沉，"妈的病……我知道了。"
周建国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一尊被突然冻结的雕塑。他的目光仍然盯着蜡烛，但瞳孔却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虎口，那里有一道疤，是年轻时在工地被钢筋划的。
"谁告诉你的？"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芳芳。"周明远说，走到父亲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周建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仍然盯着蜡烛，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像是两团幽暗的鬼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眶却渐渐红了。
"告诉你们有什么用？"他最终说，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绝望，"告诉你们，你们就能治好她吗？告诉你们，钱就能从天上掉下来吗？"
周明远看着父亲的脸，那张黧黑的、憔悴的、布满皱纹的脸。他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两片被晒裂的树皮。他的头发花白了大半，在烛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爸，"周明远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让我帮你。我已经长大了，我能挣钱了。你让我……"
"你给我回去！"周建国猛地转过头，瞪着儿子，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声音像是一声炸雷在灵堂里响起，"你给我回去好好念书！你妈的病不用你管！有我！"
周明远被父亲的样子吓了一跳，但他没有后退。他直视着父亲的眼睛，目光坚定而倔强。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微微收紧，腮帮子鼓起一道棱，那是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爸，"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我已经决定了。我不回去了。我要留下来，帮你，帮妈。"
周建国看着儿子，眼眶红了。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像是要打儿子一巴掌，但最终，那只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明远……"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逼了回去。
"爸，"周明远伸出手，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粗糙而冰冷，像是一块石头。但周明远却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让我帮你吧，"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求你了。"
周建国看着儿子，久久没有说话。蜡烛的火苗在他们之间摇曳，投下诡异的影子。远处传来火化车间的嗡嗡声，像是什么大型机器在运转，又像是某种来自地狱的召唤。
最终，周建国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他的眼眶红了，泪水终于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儿子的手背上，温热而沉重。
"好，"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释然和一丝绝望，"我们一起。"
十
周建国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躺在一口棺材里，四周一片漆黑。他想要喊叫，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要挣扎，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弹不得。
他感觉到棺材在移动，被人抬着，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他能感觉到颠簸，能感觉到倾斜，能感觉到下降。他知道，他们正在把他送进坟墓。
他想要大喊，想要告诉他们他还活着，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躺在黑暗中，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说话声、哭泣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感觉到泥土落在棺材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泥土越来越多，越来越厚，直到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他在黑暗中躺着，呼吸越来越困难。他感觉到氧气在一点点减少，感觉到胸口在一点点收紧，感觉到意识在一点点模糊。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而熟悉，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耳边。
"建国……建国……"
是李秀兰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破旧的窗帘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李秀兰坐在床边，正担忧地看着他。她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一具活着的骷髅。但她的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关切。
"建国，你做噩梦了？"她问，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她的手很凉，像是一块冰，但周建国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东西。
周建国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紧紧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秀兰，"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梦见……我梦见我死了。被人抬进棺材，埋进土里。我喊，我挣扎，但没人听见……"
李秀兰的手颤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轻轻拍着丈夫的手背，像小时候哄孩子睡觉一样。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给她苍白的脸色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建国，"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释然，"人都会死的。不怕。"
周建国看着她的脸，那张苍白的、憔悴的、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眶更加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秀兰，"他哽咽着说，"我不想你死。我不想你死……"
李秀兰转过头，看着丈夫。她的眼眶也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温柔。
"建国，"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我这辈子，嫁给你，不后悔。你对我好，对孩子们好，这就够了。"
周建国的泪水更加汹涌了。他把妻子搂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哭声，像是一只受伤的老兽在呜咽。
"秀兰……秀兰……"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洒满了整个房间。但在周建国的心里，却像是永远的黑夜，看不到一丝光亮。
第二章：棺材里的秘密
一
周建国在殡仪馆干了两年，从一个新手变成了一个老手。
他知道怎么在棺材里撒石灰，既能防潮又能防虫。他知道怎么在棺材盖和棺材身之间留一条缝，既能让灵魂出入，又能防止老鼠钻进去。他知道怎么在蜡烛里加蜂蜡，让火焰更稳定。他还知道，守灵的时候不能一直盯着棺材看，越看心里越毛，越看越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学会了和死者相处。他会跟他们说说话，讲讲自己的心事，讲讲家里的情况。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有时候，他甚至会对着棺材笑一笑，笑自己刚才被老鼠吓了一跳，笑自己刚才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老张说他疯了，跟死人说话。周建国只是笑笑，不解释。他知道，那些死者听不见他说话。但他需要说，说出来，心里就舒服一点。
两年里，他抬了上百口棺材，守了上千个夜晚。他的肩膀被棺材杠压出了厚厚的茧子，他的眼睛被蜡烛烟熏得总是流泪，他的耳朵在寂静中变得异常敏锐，能听见最细微的声响。
他的身体在一天天衰弱下去。他的背更驼了，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的眼睛总是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的咳嗽越来越厉害，尤其是在夜里，咳起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不能停下来。李秀兰的药费像是一个无底洞，每个月都要往里填钱。周明远在镇上打工，挣的钱勉强够自己的开销。周明芳在县一中读书，学费虽然免了，但住宿费、伙食费、书本费，哪一样不要钱？
他只能继续干，继续守灵，继续抬棺，直到自己倒下为止。
二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雪下得很大。
周建国在殡仪馆守灵，死者是一个老太太，姓刘，享年七十六岁。她的棺材摆在二号告别厅，前面供着一张黑白遗照，照片里的老太太笑眯眯的，看起来很慈祥。
周建国坐在棺材右侧的折叠椅上，面前是八仙桌，桌上点着两支白蜡烛。他的手里捧着一本旧书，是《红楼梦》，李秀兰年轻时最喜欢的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但他看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地读，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
夜里十一点，灵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蜡烛的火苗忽大忽小，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周建国盯着书页，眼睛有些发酸。他揉了揉眼睛，正准备翻页，忽然，他听到了声音。
那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有人在用手指甲轻轻刮擦木板的声音，"沙沙沙"，从棺材的方向传来。
周建国的头皮瞬间炸开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口棺材。
"谁？"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抖，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
没有回答。只有那"沙沙"声还在继续，不紧不慢，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周建国的心跳加速了，像是一面被疯狂敲击的鼓。他的右手摸到了桌角的铁锤，握紧，指节泛白。他站起来，一步一步向棺材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棺材前，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棺材盖——
里面躺着刘老太太，面色安详，双手交叠在胸前。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沉睡。
没有什么异常。
周建国松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他正准备把棺材盖合上，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刘老太太的手上。
她的右手食指，正微微弯曲着，指甲在棺材内壁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沙沙沙。"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周建国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后退，但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周建国猛地转身，手里的铁锤差点挥出去。他看见老张站在身后，脸色苍白，眼神惊恐。
"老周，你干嘛呢？"老张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周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棺材，刘老太太的手仍然交叠在胸前，没有任何异常。那道划痕，那"沙沙"声，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就是……看看蜡烛。"
老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他走到棺材前，看了看里面的死者，又看了看周建国，叹了口气："老周，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今晚我替你？"
周建国摇摇头，把棺材盖合上，坐回椅子上："不用。我没事。"
老张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周建国坐在椅子上，目光盯着蜡烛的火苗，心里却翻江倒海。他想起刚才的情景，那划痕，那声音，那么真实，不可能是幻觉。
但他又告诉自己，那就是幻觉。是太累了，是太紧张了，是守灵守得太久了，产生了幻觉。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红楼梦》，强迫自己继续读下去。但他的目光虽然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三
第二天，周建国在殡仪馆的后院遇到了一个陌生人。
那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在白雪皑皑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刺眼。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皙，而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褐色的，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她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给人一种冷漠而疏离的感觉。
她站在一口棺材旁边，低头看着棺材，目光专注而复杂，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周建国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口棺材一眼，那是一口新到的楠木棺材，棺盖敞开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丝绒内衬。
"姑娘，"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这儿是殡仪馆，不能随便进。"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但周建国注意到，她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她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地上，"我来找我奶奶。"
周建国愣了一下："你奶奶？"
"刘桂芳，"女人说，目光重新落回棺材上，"昨天夜里去世的。我今早才接到通知，从省城赶回来。"
周建国明白了。刘桂芳，就是昨晚那个刘老太太。他看着女人，目光里带着一丝同情："节哀。"
女人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棺材里的丝绒内衬，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尖却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像是常年从事某种精细的工作。
"我奶奶，"她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一个人住了很多年。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了，我在省城工作，很少回来看她。她……她死的时候，我不在身边。"
周建国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的眼眶红了，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逼了回去。
"我叫林晓薇，"她说，转过头，看着周建国，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谢谢你昨晚守灵。我奶奶……她怕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