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报的工作》
第一章:铁饭碗
一
周建国第一次见到那口棺材,是在一九九八年秋天的殡仪馆。
他那年四十二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脸是那种长期在户外劳作的人特有的黧黑色,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常年干裂,像两片被晒裂的树皮。他的手指粗大,指关节突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浅浅的焦黄色——那是三十年烟龄留下的印记。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他从不去染,只是每个月让老伴用推子推成板寸,露出青白色的头皮。
他站在殡仪馆后院的仓库门口,手里捏着一支"大前门",烟灰积了半寸长,他却忘了弹。
仓库里堆着二十几口棺材,有松木的、柏木的、杉木的,散发着潮湿的木头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阴冷气息。最里面那口棺材是楠木的,棺盖敞开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丝绒内衬。
"老周,这活儿你干不干?"殡仪馆的老张递过来一根烟,是"红塔山",比周建国自己抽的好多了。
周建国接过烟,夹在耳朵后面,没舍得抽。他的目光落在那口楠木棺材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又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回了肚子里。
"啥活儿?"他问,声音沙哑,像砂纸打磨木头。
"守灵。晚上看着棺材,别让老鼠进去,别让蜡烛灭了。一晚上五十。"老张说着,用脚尖踢了踢旁边一口薄皮棺材,发出空洞的响声,"活儿轻省,就是……"
他没说下去,但周建国懂。
就是晦气。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仓库里只有老鼠跑动的窸窣声,和远处火化车间传来的、像是某种大型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他的眉头紧锁,眉心挤出三道深深的竖纹,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表情。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虎口,那里有一道疤,是年轻时在工地被钢筋划的。
五十块钱。一晚上五十块钱。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老伴李秀兰蹲在灶台前咳嗽的样子。她的背已经驼了,像一张被岁月压弯的弓,咳嗽时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她用手帕捂着嘴,手帕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她看见他,慌忙把手帕塞进袖子里,挤出一个笑容,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建国,你去吧,我没事。"
他想起儿子周明远上个月从省城打来的电话,说考研要报辅导班,三千块。儿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和理所当然:"爸,我们班同学都报了,我不报就落后了。"
他想起女儿周明芳,去年考上了县一中,学费虽然免了,但住宿费、伙食费、书本费,哪一样不要钱?上个月她来例假,偷偷用卫生纸垫着,被李秀兰发现了,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一场。第二天李秀兰去镇上买了最便宜的卫生巾,回来又心疼得直叹气。
五十块钱。一晚上五十块钱。一个月就是一千五。比他现在在砖厂搬砖多挣一倍还多。
"干。"周建国把耳朵后面的烟取下来,叼在嘴里,却没点火。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微微收紧,那是他下定决心时的表情,"今晚就开始?"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行啊老周,我就知道你行。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这活儿……真没几个人愿意干。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周建国终于点燃了那根"红塔山",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仓库里缭绕。他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眯起来,目光落在那口楠木棺材上,声音低沉而平静,"活儿嘛,哪有不晦气的。能挣钱就行。"
他没说的是,他不怕晦气。他怕的是没钱。
二
周建国的第一晚守灵,是在三号告别厅。
死者是个老太太,姓王,享年八十三岁。她的棺材摆在告别厅正中央,前面供着一张黑白遗照,照片里的老太太板着脸,目光严肃,像是在审视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周建国坐在棺材右侧的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张八仙桌,桌上点着两支白蜡烛,烛光摇曳,在墙上投下诡异的影子。他的任务是看着蜡烛,别让它们灭了;看着香,别让它们烧完;看着棺材,别让任何东西——老鼠、猫、或者别的什么——靠近。
夜里十一点,灵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蜡烛的火苗忽大忽小,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周建国盯着那火苗,眼睛有些发酸。他揉了揉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冷馒头,掰了一半,慢慢嚼着。馒头是早上李秀兰蒸的,已经硬了,但他吃得很香,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口棺材。
棺材是松木的,刷着暗红色的漆,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棺材盖没有钉死,留着一条缝——这是规矩,要让死者的灵魂有出路。周建国盯着那条缝,忽然觉得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馒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的后背绷直了,像一张拉满的弓,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
"呼——"
一阵风吹过,蜡烛的火焰剧烈摇晃,差点熄灭。周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棺材前,伸手护住蜡烛,直到火焰重新稳定下来。
他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它在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把颤抖的手藏到身后,慢慢坐回椅子上。
"不怕,不怕。"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就是个木头盒子,里面躺着个老太太,有啥好怕的。"
但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棺材那边飘。
凌晨两点,他听到了声音。
那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有人在用手指甲轻轻刮擦木板的声音,"沙沙沙",从棺材的方向传来。周建国的头皮瞬间炸开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口棺材。
"谁?"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抖,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
没有回答。只有那"沙沙"声还在继续,不紧不慢,像是某种耐心的生物在等待着什么。
周建国的双腿发软,但他还是站了起来。他的右手摸到了桌角的一把铁锤——那是老张留给他的,说是用来防身的。他握紧铁锤,一步一步向棺材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棺材前,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棺材盖——
里面躺着王老太太,面色安详,双手交叠在胸前,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寿衣。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沉睡。
没有什么异常。
周建国松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正准备把棺材盖合上,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王老太太的手上。
她的右手食指,正微微弯曲着,指甲在棺材内壁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沙沙沙。"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周建国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后退,但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只老鼠从棺材后面窜了出来,"吱"的一声,从他脚边跑过,消失在墙角。
周建国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某种说不出的悲凉。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手里的铁锤"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老鼠……哈哈……是老鼠……"他一边笑一边擦眼泪,脸上的表情扭曲着,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笑够了,他重新盖好棺材盖,坐回椅子上。他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但他已经不再害怕了。他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半馒头,继续慢慢地嚼着,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两支蜡烛。
"老太太,对不住了。"他对着棺材的方向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我不是故意打扰您的。您好好睡,我帮您看着,不让老鼠再进去。"
那一夜,他再也没有睡着。但他也没有再害怕。
天亮的时候,老张来换班,看见他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眼圈发黑,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老周,你没事吧?"老张关切地问。
周建国摇摇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数了数,仔细地折好,放进内衣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但平静,"今晚我还来。"
三
周建国在殡仪馆干了三个月,渐渐摸出了门道。
他知道哪种棺材容易招老鼠——松木的,因为松木软,老鼠爱啃。他知道哪种蜡烛烧得慢——那种加了蜂蜡的,虽然贵一点,但能省不少事。他知道怎么在棺材周围撒石灰,既能防潮又能驱虫。他还知道,守灵的时候不能睡死,但也不能一直盯着棺材看,越看越害怕,越看越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学会了自己给自己壮胆。他会跟棺材里的死者说话,讲他白天在砖厂搬砖的事,讲李秀兰的咳嗽,讲儿子周明远的学习成绩,讲女儿周明芳的月经初潮。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而不是在跟一具尸体说话。
"老张,你说这些死人,真能听见我说话吗?"有一次他问老张。
老张正在给一口棺材刷漆,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老周,你干这行,别问这种问题。问了,你就干不下去了。"
周建国点点头,不再问了。但他的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问:他们听得见吗?他们看得见吗?他们在那个黑暗的世界里,是不是也在看着我?
他不敢深想。一想,就觉得后背发凉。
三个月下来,他攒了一千五百块钱。他把钱用一个旧手帕包着,藏在床底下的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里还有他的退伍证、他的结婚证、他年轻时的照片。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李秀兰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借着月光看着她。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一具活着的骷髅。她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种病态的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费力地从空气中汲取什么。
周建国坐在床边,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干枯得像稻草,摸在手里,没有一丝光泽。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秀兰,"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有钱了。明天我带你去县医院看病。"
李秀兰没有醒。她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周建国收回手,坐在黑暗中,久久没有动弹。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月光透过破旧的窗帘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眶却渐渐红了。
他想起他们结婚那年,李秀兰二十岁,扎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穿着红色的确良衬衫,在院子里择菜,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像是镀了一层金。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三十年。三十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可以把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变成一个病恹恹的老太太,可以把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一个在殡仪馆守灵的糟老头子。
周建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的下颌咬紧,腮帮子鼓起一道棱,那是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没事的,"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都会好起来的。"
他不知道,这句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过多少次了。每一次,他都相信是真的。但这一次,他自己也不确定了。
四
县医院的诊断结果像一记闷棍,把周建国打懵了。
肺癌。晚期。
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刘,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周建国的眼睛,目光躲闪着,像是在看桌上的病历本,又像是在看窗外的风景。"……建议住院治疗,但是……费用比较高……而且……治愈的希望不大……"
周建国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尊雕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目光空洞,像是在看医生,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多少钱?"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刘医生推了推眼镜,吞了一口唾沫:"保守估计……每个月……至少五千……"
五千。周建国在心里默默算着。他在殡仪馆守灵,一晚上五十,一个月三十天,全勤也才一千五。五千,意味着他要干三个多月,才能凑够一个月的药费。而李秀兰的病,需要一直治下去,直到……
直到她死。
"如果不治呢?"他问。
刘医生的手抖了一下,病历本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看了周建国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和一丝恐惧:"如果不治……可能……三个月到半年……"
三个月到半年。周建国在心里重复着这几个字。三个月到半年,李秀兰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一口棺材里,由像他这样的人守着。
他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涌出来。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他大步走出诊室,脚步踉跄,差点撞上门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有推着轮椅的护士,有抱着孩子的家长,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墙边、脸色惨白的中年男人。
周建国靠在墙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没有哭出声,但泪水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虾,沿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建国?"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周建国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见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站在面前。那男人比他大几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红润,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建国?真的是你?"那男人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伸出手来拉他,"我是老陈啊,陈德贵,你忘了?咱们一个连的,七九年一起退伍的!"
周建国愣愣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陈德贵。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一扇门。他想起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和他一起在战壕里趴了三天三夜,一起分享最后一块压缩饼干,一起在退伍仪式上抱头痛哭。
"老陈……"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陈德贵把他拉起来,上下打量着他,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建国,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目光落在陈德贵手腕上的金表上,那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刺得他眼睛生疼。
"没事,"他最终说,用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就是……有点头晕。"
陈德贵显然不信,但他也没有追问。他拍了拍周建国的肩膀,叹了口气:"建国,你变了。当年在部队,你可是咱们连最硬气的汉子。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周建国懂。现在,他只是一个在殡仪馆守灵的糟老头子,一个连老婆的病都治不起的废物。
"对了,建国,你现在在哪儿高就?"陈德贵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周建国的脸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他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陈德贵的眼睛,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我在殡仪馆……守灵……"
陈德贵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他"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守灵……也挺好,挺稳定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的广播在叫号,一个女人的声音机械而冷漠:"请三十七号患者到三号诊室就诊。请三十七号患者到三号诊室就诊。"
"建国,"陈德贵忽然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周建国的手里,"我在省城做建材生意,还算有点门路。你要是……要是有什么困难,找我。"
周建国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想说谢谢,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陈德贵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挺拔而自信,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和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周建国站在原地,捏着那张名片,指节泛白。他的目光追随着陈德贵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和名片上烫金的字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把名片塞进口袋,转身向医院门口走去。他的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他的背微微驼着,肩膀垮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医院的大楼。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埋葬着无数人的希望和绝望。
"秀兰,"他在心里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是对不起不能给她治病?还是对不起让她嫁给自己这个没用的男人?或者,是对不起这个残酷的世界,对不起命运对他们这对普通夫妻的无情捉弄?
他没有答案。他只能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没有尽头的未来。
五
周建国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不告诉李秀兰她的病情。他告诉她,医生说是肺炎,吃点药就好了。他把诊断书藏了起来,把药瓶上的标签撕掉,每天按时按点地给她吃药,看着她咽下去,然后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李秀兰信了。或者说,她选择了相信。她的咳嗽渐渐轻了,脸色也好了一些,甚至能下床走动了。她开始在院子里忙活,喂鸡、浇菜、晒被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建国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那只是假象。那些药只是止痛药,只能缓解症状,不能治病。她的身体在一天天衰弱下去,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灯,随时可能熄灭。
但他不愿意去想。他宁愿活在这个假象里,至少,还能多看她几眼。
为了凑医药费,他开始接更多的活儿。白天在砖厂搬砖,晚上在殡仪馆守灵,周末还去工地打零工。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有一次,他在工地上搬砖,搬着搬着,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工地的板房里,工头蹲在旁边,皱着眉看他:"老周,你这样下去不行,会死人的。"
周建国挣扎着坐起来,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给我口水喝就行。"
工头叹了口气,递给他一瓶水:"老周,你到底在拼什么?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周建国接过水,喝了一口,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夕阳正在落下,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眶却渐渐红了。
"工头,"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我老婆病了。我得挣钱给她治病。"
工头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到周建国手里:"拿着,先拿去用。不够再跟我说。"
周建国看着手里的钱,嘴唇颤抖着,想说谢谢,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逼了回去。
"谢谢。"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殡仪馆守灵。他回到家,李秀兰已经睡了。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安详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秀兰,"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一定会治好你的。一定。"
李秀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周建国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像是一块冰,但周建国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东西。
他握住她的手,在床边坐了一夜。
六
周明远从省城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穿着一身半旧的运动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团鸟窝。他的脸瘦削而苍白,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和年轻时的周建国有几分相似,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种周建国没有的东西——一种混合着自卑和自负的复杂情绪。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我回来了。"
周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闻言抬起头,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儿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惊喜,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明远?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考研吗?"
周明远走进院子,把包放在地上,用脚踢了踢地上的柴禾:"不考了。"
"不考了?"周建国放下斧头,皱起眉头,眉心挤出三道深深的竖纹,"为什么不考了?你不是一直说要考研吗?"
周明远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父亲的眼睛。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抠着左手的手指甲,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微微收紧,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考不上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的颓丧,"英语太差,政治也背不下来。反正……反正考上也得花钱,家里也没钱……"
"谁说的?"周建国的声音陡然提高,像是一声炸雷在院子里响起。他的脸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布满了血丝,"谁说你考不上?谁说你考不上?你只要想考,爸供你!爸砸锅卖铁也供你!"
周明远被父亲的样子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感动,又像是愧疚。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爸……"他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妈她……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周建国的身体僵住了,像是一尊被突然冻结的雕塑。他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儿子的眼睛,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虎口,那里有一道疤,是年轻时在工地被钢筋划的。
"肺炎,"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医生说是肺炎,吃点药就好了。"
周明远盯着父亲的脸,目光锐利得像是一把刀。他的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和一丝痛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知道父亲在撒谎。他在省城读书,虽然很少回家,但电话是常打的。他听得出母亲声音里的虚弱,听得出父亲声音里的疲惫。他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爸,我不考了。我出去打工,挣钱给妈治病。"
"不行!"周建国的声音陡然提高,像是一声炸雷在院子里响起。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你给我回去!回去好好念书!你妈的病不用你管!有我!"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父亲。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逼了回去。他的嘴唇颤抖着,下颌咬紧,腮帮子鼓起一道棱,那是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爸,"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我已经决定了。我不回去了。"
父子俩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院子里的老母鸡"咯咯"地叫着,在柴禾堆里刨食,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远处传来邻居家的狗叫声,断断续续,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最终,周建国先移开了目光。他转过身,重新拿起斧头,一下一下地劈着柴禾。他的动作很大,每一斧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柴禾飞溅,有几块溅到了周明远的裤腿上。
"随你。"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绝望。
周明远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的背微微驼着,肩膀垮了下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的头发花白了大半,在夕阳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他的动作机械而重复,像是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机器。
周明远的眼眶终于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脚下的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转过身,大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周建国停下手中的动作,斧头悬在半空中。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一阵寒风吹过。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逼了回去。
"明远,"他在心里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是对对不起不能给儿子一个更好的未来?还是对不起让儿子看到自己的狼狈?或者,是对不起这个残酷的世界,对不起命运对他们这个普通家庭的无情捉弄?
他没有答案。他只能继续劈柴,一下一下,像是在发泄着什么,又像是在逃避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