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的黑暗里,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与此同时,计鸢站在正房窗后,撩开窗帘的一角,看着那个瘦高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的合影,背景是一所学校的大门,上头写着“京师大学堂”几个字。
计鸢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脸上——那是十年前的自己,穿着学生装,意气风发,眼里全是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点了一根烟。
“韦秦州。”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龙是虫。”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来了。
韦秦州来得比计鸢想象中还要早。
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敲响了,计鸢披着衣服出来开门,就看见韦秦州拎着一个破旧的藤条箱站在门口,头发上沾着晨露,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进来。”计鸢打了个哈欠,指了指西厢房,“那间,自己收拾。”
西厢房好久没住人了,里头堆满了杂物,到处都是灰。
计鸢以为这小子怎么也得折腾一上午,没想到他回笼觉睡醒出来一看,西厢房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杂物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窗户擦得透亮,连地上的砖缝都扫得看不见一粒土。
韦秦州正蹲在门口拧抹布,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瘦而结实的小臂。
他干活的架势很利索,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干惯了粗活的长工。
计鸢靠在正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心里暗暗点头,嘴上却什么都不说。
“收拾完了去书房,我考考你的底子。”他说完就转身进了书房,在书架上挑挑拣拣,抽了几本书出来扔在桌上。
韦秦州进来的时候,计鸢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让他坐,然后翻开一本《孟子》,随口提了一段让他解释。
韦秦州答得中规中矩,不算惊艳,但也不差,看得出来确实念过几年书,底子还算扎实。
计鸢又换了几本书,从经学到史学再到西学,难度越来越高,问的问题越来越刁钻。
韦秦州的回答开始有些吃力了,有些地方含糊其辞,有些地方干脆答不上来。
“就这?”计鸢把书一合,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
“你说你要跟我读书,我还以为你多大的本事,这水平,北平城里随便找个私塾先生都能教你,犯得着来找我?”
韦秦州的耳根红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稳的,只是握着膝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我会学的。”他说。
“学?”计鸢冷笑,“我这儿的规矩,不养闲人,更不养笨人,底子差不是问题,问题是差了还不承认,打肿脸充胖子。刚才问你的那几个问题,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你含糊什么?”
韦秦州沉默了。
计鸢说的没错,他确实含糊了。
他从小在天津的教会学校念过几年书,后来家里出了变故就辍学了,再后来就是流浪、做工、讨生活。
他脑子好使,学东西快,但毕竟没有系统地上过学,底子不扎实。
刚才计鸢问的那几个问题,有些他确实不懂,但他不想在第一天就露怯,所以含糊过去了。
“我不该含糊。”他抬起头看着计鸢,“师父,我错了。”
计鸢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而是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说文解字》扔到他面前。
“从今天开始,每天抄三页,一个字不能少,抄完了拿来给我看,错一个字重抄三遍。”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底子,底子打不牢,学什么都白搭。”
“知道了。”
“还有,”计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我这儿,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不要跟我耍小聪明,你耍不过我。”
韦秦州抬起头,正好对上计鸢那双锐利的眼睛。
“我记住了。”他说。
就这样,韦秦州在计氏私塾住了下来。
日子过得比他想象中要苦得多。
计鸢这个师父比他打听来的还要苛刻,天不亮就得起来读书,夜里点着油灯抄书抄到半夜是常事。
计鸢讲课的方式也很特别,从来不照本宣科,而是天马行空地讲,从《左传》能扯到欧洲的文艺复兴,从《史记》能拐到日本的明治维新,讲到兴头上会突然停下来问韦秦州一个问题,答不上来就罚站,站到想明白为止。
除了读书,韦秦州还得干活。
院子里里外外的杂活全是他一个人的,挑水、劈柴、扫院子、买菜做饭,计鸢什么都不管,只管教书和吃饭。
韦秦州没叫过一声苦。
他学东西的速度快得惊人,同样的错误从来不犯第二次。
计鸢嘴上不说,心里是认可的。
这小子天生就是块好料,聪明,能吃苦,最重要的是心静——不管计鸢怎么骂他,他都不急不恼,该干什么干什么,情绪稳得像一潭死水。
但计鸢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徒弟太稳了,稳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哪个没有三分火气?挨了骂会委屈,累了会抱怨,犯了错会慌张。
但韦秦州从来不会,他就像一个被精确调试过的机器,永远在恰到好处地运转,既不快也不慢,既不好也不坏,刚刚好够得上计鸢的标准,却又从不超出太多。
计鸢开始怀疑了。
他不是第一天出来混的人,干他们这一行的,最重要的本事就是看人。
他知道什么样的人是演出来的,什么样的人是本色。
韦秦州的表现,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太对了,对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角色。
这天傍晚,计鸢坐在书房里看韦秦州抄的《说文》,一页一页翻过去,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没有错字,没有涂改,挑不出任何毛病。
太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