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宫门内第一级台阶上，青砖被晒得微暖，白芷的手还轻轻勾着燕云骁的小指，指尖温热。她仰头看向太后，眼睛亮亮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风从背后吹来，拂动她鬓边一缕碎发，腕上的银铃轻响了一声，叮当——像是谁在偷偷拍手。
太后站在三人前方半步，手中玉柄扇垂落身侧，没摇，也没急着往前走。她目光先落在那对交叠又分开的手上，唇角一弯，随即抬眼看向燕云骁，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他们三人听见：“云骁啊，你终于肯回来了，可让哀家好等。”
话音落下时，燕云骁已松开白芷的手，整了整袖口，上前一步，双膝微屈，行了个标准参见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沓：“让太后担忧，是云骁的错。”
他低着头，帽檐遮住眉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可白芷站得近，看得清楚——他耳尖红了一下，像被晨光烫着了似的。
她忍不住笑出声，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拉住太后的袖角，仰脸道：“太后莫怪王爷，是他怕路上颠着我，日日赶得慢呢。”她说得一本正经，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点撒娇的调子，“您说他是不是该罚？”
太后愣了一瞬，旋即哈哈笑起来，连手中的扇子都忘了拿稳，差点滑到地上。她伸手点了点白芷的额头：“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说了！难怪他宁可绕远路也不愿快马加鞭——原来是有人替他挡着责骂。”
“可不是嘛！”白芷顺势往太后身边靠了靠，声音清脆，“我还劝他骑驴呢，走得更稳，他还不肯。”
“骑驴？”太后睁大眼，转头看燕云骁，“你真要骑驴回京？”
燕云骁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松了些，答得也干脆：“若她想，明日便可备一头。”
这话一出，白芷反倒愣住，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立刻扭头瞪他：“我随口说的！谁要骑驴进宫，成何体统！”
“哦？”燕云骁淡淡应了一声，“那你刚才说‘驴蹄子走得稳，不怕摔’，是在哄我？”
“……”白芷一时语塞，脸颊微鼓，像只被戳破气的河豚，“我是为了形容路况！不是真要骑！”
太后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笑得肩膀直颤，抬手用扇子轻轻敲了下白芷的手背：“行了行了，哀家信你，你是为大局着想。”她顿了顿，语气忽而柔和下来，“不过你们这一路能平平安安回来，比什么都强。尤其是你，小丫头，瘦了不少。”
她说着，伸手抚了抚白芷的脸颊，掌心温厚，动作轻柔。白芷鼻子一酸，差点又要掉眼泪，赶紧低头蹭了蹭袖子，闷声道：“我吃得可好了，阿娥婶子天天炖鱼汤，我都喝腻了。”
“喝腻了还长这么瘦？”太后哼了一声，“回头厨房多加两个菜，补回来。”
“加糖醋排骨吗？”白芷立刻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加蒸蛋、加鸡丝面、加莲子羹，就是不加糖醋排骨——油大，伤脾胃。”太后板起脸，可眼底笑意未散。
“太后偏心！”白芷嘟嘴，“王爷昨儿还说让我多吃肉。”
“他？”太后斜眼看向燕云骁，“他自己吃饭就跟嚼木头似的，一顿三口饭，两口菜，哪懂什么营养？你也听他的？”
燕云骁难得没反驳，只静静站着，目光落在白芷身上，听着她叽叽喳喳讨价还价，嘴角压了又压，终究没忍住，微微翘起。
太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目光从燕云骁沉静的侧脸移到白芷灵动的眼波，又扫过两人方才牵过的手，心中忽然一软。
这孩子，真是他的福星。
她记得十年前，这小子抱着母妃尸身跪在雪地里，一句话不说，眼睛黑得像死水。那时她以为他这辈子都要困在那场寒夜里了。可现在，他站在阳光下，会为一个人放慢脚步，会因一句玩笑话耳尖泛红，甚至能在她面前坦然说出“若她想，便备一头驴”。
变了多少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愁，是欣慰。
“好好好，”她收起扇子，往地上一点，“既然你们都无事，哀家这颗心也算落地了。走吧，别杵在这儿吹风，进去说话。”
她说着转身欲走，裙摆划过青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可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眼燕云骁，语气带笑：“云骁，你这次回来，可别再找借口往外跑了。”
“是。”他应得干脆。
“别是嘴上答应。”太后眯眼，“哀家可是听说，前些日子北疆有流民闹事，你本该去查，结果推给兵部郎中，自己溜去渔村养伤——这算哪门子公务？”
白芷一听，立刻捂嘴偷笑。燕云骁眉头微动，终于露出一丝窘意，低声道：“伤未愈，不宜奔波。”
“哦？伤未愈？”太后冷笑一声，“那你跳崖背人的时候怎么不喊疼？躲暗器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喘？”
这话一出，白芷笑得更厉害，肩膀直抖。燕云骁无奈，只得道：“那是情势所迫。”
“情势所迫？”太后挑眉，“那你倒是常遇‘情势所迫’，干脆搬去山里住得了。”
“……”燕云骁闭了嘴，不再辩。
白芷见状，赶紧上前挽住太后手臂，软声道：“太后息怒，王爷这不是怕我吓着嘛。您看他一路上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生怕惊了我。”
“他还怕惊了你？”太后摇头，“分明是你吓得他满山跑。”
“我哪有！”白芷急了，“明明是他自己非要教我练剑，我才跟着去的！”
“练剑？”太后狐疑地看着她，“你那点功夫，别说是练，连站桩都站不稳吧？”
“我能站一炷香！”白芷立刻挺胸，“王爷亲口夸我进步神速！”
“是吗？”太后转头看燕云骁，“那你倒说说，她站了多久？”
燕云骁沉默两秒，答：“半炷香。”
“噗——”白芷猛地扭头瞪他，“你之前不是说‘快了’？”
“确实在进步。”他补了一句，语气认真，“上次只撑了三刻钟。”
“你还记时间？”白芷咬牙。
“嗯。”他点头，“每一刻都记。”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白芷心头一跳。她猛地低下头，假装整理裙角，手指却不自觉地摸了摸腕上的银铃。
太后将一切尽收眼底。她没再追问，只笑着摇了摇头，抬步继续往前走：“你们俩啊，说来说去，谁也别想逃。一个嘴硬心软，一个嘴甜赖皮，凑在一起倒是热闹。”
白芷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悄悄回头招手：“王爷，快点！”
燕云骁这才迈步，落后半步，走在她侧后方。他目光扫过四周宫人，见无人靠近，才稍稍放松肩背。阳光照在他玄色蟒袍上，映出淡淡的光泽，腰间荷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是白芷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绣了个不成形的“骁”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又弯了弯。
太后走在最前，听到身后脚步声轻快，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见燕云骁耳根微红，白芷蹦跳着说话，手时不时往后伸，似是要拉他，却又缩回去，像只试探的小猫。
她忽然觉得这宫里多年积下的冷清，都被这一路笑声冲淡了。
“你们知道哀家今天为什么一大早就候在宫门口吗？”她忽然开口。
白芷摇头：“因为想我们了？”
“一半是。”太后笑了，“另一半，是怕你们回来不走正门，翻墙进宫。”
“……”白芷一愣，“我们哪敢！”
“你不敢。”太后指着她，“他可不一定。”
燕云骁神色不变，仿佛没听见。
“上次他回京，半夜翻御花园墙头，差点被巡夜侍卫当成刺客射下来。”太后摇头，“还是守园的老李头认出他靴底花纹，才拦住弓箭。”
“靴底有标记？”白芷好奇。
“嗯。”太后点头，“左脚第三颗钉子歪了，十年没换。”
白芷立刻扭头看燕云骁的靴子，可惜角度不对，看不见底。她撇嘴：“下次我也要刻个记号。”
“刻什么？”太后问。
“刻‘甜宝专属，乱踩罚糖’！”她扬眉。
太后大笑，连扇子都甩到了空中，幸好及时接住。她指着白芷，笑得眼角泛泪：“你这丫头，真是能把死人都逗活了。”
燕云骁站在一旁，听着她们笑闹，目光柔和。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块布，是白芷在渔村给他缝的护心垫，上面用红线歪歪扭扭绣了个“芷”字。
他记得那天他发烧说胡话，她坐在床边，一边哭一边缝，嘴里还念叨：“你不许死，你不许丢下我，你要陪我吃一百种糖……”
他当时听得不清，现在却一字一句都记得。
风吹过宫道，卷起几片落叶。远处厨房飘来饭菜香气，莲子羹的甜味混着酱肉的咸香，在空气里交织。白芷深吸一口气，满足地眯起眼：“好香啊，我要吃三碗饭。”
“吃三碗？”太后笑，“那你晚上别喊肚子疼。”
“我不喊！”她挺胸，“王爷给我揉。”
“他？”太后斜眼，“他连自己腰伤都懒得治，还能给你揉肚子？”
“他会的！”白芷笃定，“他说过，我的事，他都管。”
太后闻言，静静看了燕云骁一眼。他迎上目光，没躲，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太后忽然觉得，这宫里的天，好像真的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