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顺着官道铺过来，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又踏实的响动。白芷坐在车厢里，膝盖上搭着燕云骁的外袍，袖口还沾着昨夜露水晒干后留下的淡淡土腥味。她低头嗅了嗅，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燕云骁掀开车帘一角，半边身子探进来，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这清早的安宁。
“你这袍子，比阿娥婶子晒的鱼干还香。”她抬眼看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是不是偷偷熏过药草？”
他没答，只把帘子放下，坐回车辕上。可那肩背挺得笔直的模样，分明是笑了又不肯认。
马车缓缓驶入皇城地界，远处朱墙金瓦在朝阳下泛着暖光，城楼上的守卫换岗刚毕，铁甲碰撞声清晰可闻。白芷伸手撩开帘子，一眼望见宫门巍峨矗立，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攥住了身旁的衣角——那是燕云骁留在车里的护腕，皮质磨得发亮，扣环上有道细小的裂痕，是上次练剑时她不小心划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它轻轻放回原处，指尖在布料上蹭了蹭。
燕云骁察觉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望着宫门出神，小脸绷得认真，像只准备上树却犹豫要不要跳下去的小猫。
“到了。”他说。
她点点头，没应声。
马车停稳，车夫跳下车去通报。宫门前静得出奇，连风都收了脚步。忽然，玉阶之上一道明黄身影快步走下，脚步急却不乱，九凤冠上的流苏晃得厉害。
太后来了。
白芷刚扶着车沿起身，人还没站稳，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温热的手掌带着熟悉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一把。
“可算回来了！”太后的嗓音有些哑，搂着她的肩膀不肯松，“瘦了！瞧瞧这脸，尖成这样，路上没吃饱饭？还是他不给你吃好的？”最后一句竟是冲着燕云骁去的，语气凶，眼神却含着笑。
白芷被搂得脑袋贴在她肩上，鼻尖撞到金丝绣线，有点扎。她想说话，喉咙却突然发紧，只低声应了一句：“吃了……吃得可好了。”
“真吃了？”太后松开她，两手抓着她肩膀来回打量，从发髻看到裙角，又捏了捏她手腕，“衣服也小一圈，哀家记得你走时穿的是这条石榴红的？”
“是浅青的。”白芷小声纠正。
“哎哟你还记这么清楚！”太后拍了下她的手背，“可见心里有数，不是傻乎乎跟着跑的。”
燕云骁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没上前插话。他目光落在太后替白芷拂去肩头尘灰的动作上——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他看着看着，嘴角不动声色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太后终于转头看向他，上下一扫：“你呢？脸色跟刷过浆糊似的，是不是又熬夜看兵报了？本就说让你缓几日再回来，偏不听。”
“没看兵报。”他老实答，“在渔村养伤。”
“哦？养伤？”太后眉毛一挑，“那怎么不见憔悴些？倒像是胖了两斤。”
“……可能是鱼汤喝得多。”
“那你多吃点，别整天板着脸吓人。”太后哼了一声，旋即又笑，“哀家看你这副样子，倒是顺眼多了。”
白芷在旁听着，忍不住抿嘴偷笑。她知道，这是太后夸人的最高级别——不骂你就等于疼你。
“莲子银耳羹炖好了吗？”太后忽然问身后跟着的女官。
“回太后，灶上煨着，午时前能好。”
“不够不够，现在就要！让人快些端来，让她趁热喝。”说着又拉起白芷的手，“走，进宫去，外面风大，吹久了头疼。”
白芷被拉着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找燕云骁。他站在原地没动，帽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她朝他眨了眨眼，做了个口型：“快点。”
他这才迈步跟上。
太后察觉她频频回头，停下脚步：“你俩一路上就这么瞧来瞧去？”
“没有。”白芷立刻摇头。
“有。”燕云骁接得干脆。
太后愣了下，随即哈哈笑出声：“好好好，有就有！哀家年轻时也这样，见一面都要多看三眼。”她拍拍白芷的手背，“如今你们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三人踏上第一级台阶，宫门内光影交错，地上砖缝里钻出几株野草，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白芷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觉得脚底发软。不是累，是松了口气——那种绷了太久、终于敢塌下腰的感觉。
“你冷吗？”燕云骁忽然靠近一步，将外袍披在她肩上。
“不冷。”她摇头，却没推开。
“那就是怕了？”他低声问。
“不怕。”她抬头瞪他，“我可是能背你跳崖的人。”
“嗯。”他点头，“所以我不怕你丢下我。”
这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可白芷耳朵尖红了一下。她赶紧扭头去看太后，却发现老太太正背着手往前走，肩膀微微耸动，像是憋着笑。
“您听见了？”她小声问。
“听见什么？”太后头也不回，“哀家老了，耳朵不好使，只听得见厨房报菜名。”
白芷噗嗤一声乐了。
一行人走到宫门中央高阶处，太后终于停下。她转过身，一手拉着白芷，一手招了招，示意燕云骁近前。
“你们两个，”她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从今往后，别再往外跑了。京城这么大，还不够你们待的？非要往山沟里钻，让哀家整日提心吊胆。”
“以后不去了。”燕云骁说。
“真的？”太后盯着他，“要是再有事，你也躲在京里？”
“躲不了的事，就在京里办。”他答得稳，“但人，得先安顿好。”
太后看了看他，又看看白芷，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平日威严模样，倒像是春冰化开，暖意一层层漫出来。
“行。”她说，“有你这句话，哀家就放心了。”
她松开白芷的手，退后半步，双手交叠于腹前，恢复了太后的仪态。可眼角的细纹里还藏着笑意，像阳光漏进窗缝。
“进去吧。”她转身抬手一引，“厨房已经传话，午膳加四个菜，全是你爱吃的。”最后一句是对白芷说的。
白芷用力点头，刚要迈步，却被燕云骁轻轻拽住袖角。
“怎么？”她回头。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动作极轻，仿佛拂去一片落叶。然后他低声说：“别走太快。”
她笑了，反手握住他的掌心，摇了摇：“那你跟紧点。”
他点头，握紧她的手。
三人并立于宫门前，晨光洒满石阶，映得明黄宫装熠熠生辉。远处钟楼传来一声悠扬的钟响，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掠过琉璃瓦顶，飞向湛蓝天际。
白芷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说，咱们以后还能不能去渔村住几天？”
“能。”燕云骁答得干脆。
“那我要带狗去。”
“不行。”
“为什么？”
“宫规不准带狗上马车。”
“那我走路去！”
“……我陪你走。”
太后听着两人斗嘴，笑着摇摇头，抬步向前走去。裙摆扫过青砖，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白芷拉着燕云骁跟上，脚步轻快。她走过那道门槛时，手腕上的银铃轻轻一响，叮当，像春天的第一声雨滴落进池塘。
他们停在宫门内第一级台阶上，尚未深入宫苑，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城外泥土与芦花的气息。
燕云骁站在她侧后方，目光扫过四周守卫，确认无异，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看着太后牵着白芷的手一步步往前走，看着那小姑娘脸上一点一点绽开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些年刀尖上滚过的日子，血淌过的路，都不算什么了。
值得。真值得。
他正想着，忽觉掌心一暖——白芷悄悄回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他低头看她，她仰头冲他眨眼。
远处，厨房方向飘来一阵甜香，像是莲子羹煮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