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茅草屋顶,露水顺着屋檐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白芷坐在门槛上,脚尖轻轻点地,一圈又一圈地转着脚踝。她低头瞅了瞅,绷直脚背,又用力弯回来,眉头一跳——不疼了。
她咧嘴一笑,像只偷到糖的小猫,蹭地站起身,在院里原地转了两圈。竹椅上的燕云骁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他帽檐掀开一条缝,目光落在她身上,嗓音还带着早起的哑:“脚好了?”
“早就好了!”白芷蹦到他跟前,踮脚扒拉他肩膀,“就等着你一声令下呢!再不走,阿娥婶子腌的酱鱼都要被我吃光啦!”
燕云骁没答话,只是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指尖在她额角轻轻一抹,替她拨开一缕乱发。他的手很稳,动作却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白芷仰头,冲他晃了晃手腕,银铃叮当响了一声。
他这才起身,走到灶台边。阿娥正在灶前忙活,往陶罐里装晒干的草药。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个青布荷包,解开系绳,取出一块玉佩放在灶台上。玉是白的,雕着简单的云纹,边角磨得圆润,一看就贴身戴了多年。
“放这儿?”白芷凑过来,眼睛亮了亮。
“嗯。”他把荷包收好,声音低,“他们救的是命,这点东西,不过是心安。”
白芷没再问,转身跑进西屋。过了一会儿,她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跑出来,偷偷塞进阿娥枕头底下。纸上画着四个人,歪歪扭扭,大人男、大人女、小女孩、大男孩,旁边一行小字写着:“谢谢你们救我。”
她回到院中时,燕云骁已经背过身去,正把包袱往肩上搭。她走过去,伸手拉住他衣袖,小声说:“我放画了。”
他侧头看她一眼,眼角微动,没说话,只是把手递过去。她立刻握住,掌心暖乎乎的。
“准备好了?”他问。
她用力点头:“嗯!”
两人走出院子,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水腥味和晨雾的湿气。白芷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却被他轻轻拽住。
“慢点。”他低声说,“我陪你。”
她回头瞪他,却见他唇角微扬,眼里有光,顿时也笑起来,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路上偶遇阿海挑着渔具往江边去,看见两人,停下担子:“这么早就走?不多住两天?”
“伤好了,该回去了。”燕云骁道。
阿海点点头,从担子里摸出个小竹筒递过来:“这是我用陈年艾草熏的驱蚊粉,你们路上带着,夜里点一点,蚊子不敢近身。”
白芷接过来,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谢谢阿海叔!”
“谢啥。”阿海摆摆手,“你们能平平安安走回去,就是最好的谢礼。”
又走一段,到了村口老槐树下。树根盘结,石凳上还留着昨夜乘凉人坐过的凹痕。白芷忽然停下,蹲下身,在泥地上画了个圆圈,又在圈里画了个小人,拿树枝戳了戳:“这是阿娥婶子。”
燕云骁站在一旁看着,忽然从怀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纸,塞进她嘴里。她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抬头看他。
“甜吗?”他问。
“甜。”她点头,糖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比上次那颗还甜。”
“那就别哭了。”他低声说,语气像哄孩子,“走了还能再来。”
她没哭,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把那颗糖纸仔细折好,放进袖袋里。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芦苇荡。风吹得芦花翻飞,像雪一样飘在空中。远处官道隐约可见,一辆马车缓缓驶过,车轮碾过土路,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
燕云骁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白芷。
晨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鬓边一缕碎发被风吹起,腕间银铃轻响。他凝视她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往日冷硬,倒像是冰河化开第一道裂口,阳光照进去,暖意一点点漫上来。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落叶。
“甜宝。”他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我们回京吧。”
白芷仰头看他,没立刻回答。她反手握住他的掌心,用力摇了摇,然后重重一点头:“好!”
说完,她迈开步子就要往前走,却被他轻轻拉住。
“慢点。”他低声道,“我陪你。”
她回头一笑,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官道宽阔,两旁杨柳依依,枝条随风轻摆。远处山色青黛,近处野花星星点点。白芷一边走,一边用脚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偶尔弯腰捡起一朵蒲公英,吹一口气,看绒毛四散飞走。
“你说京城现在什么样?”她问。
“不知道。”他目视前方,“但肯定不如这儿清静。”
“你想在这儿住下?”
“不想。”他侧头看她一眼,“但想多待一天。”
她撇嘴:“装什么深沉,你明明急着回去查血煞的事。”
他没否认,只说:“等伤全好了,再走也不迟。”
这话听着耳熟,白芷忍不住笑出声。她知道他在学自己,故意把脸一板:“那你现在全好了?”
“全好了。”他正色道,“能打十个你。”
“吹牛!”她伸手去掐他胳膊,“你上次编渔网,线都打结,阿海叔教了三遍才学会!”
“那是我不屑于学。”他躲开她的手,却没真走远,“我要是认真,分分钟织出一张能捞龙的网。”
“那你织一个给我看看?”
“等回京,我让工部尚书连夜给你造个金丝网。”
“不要金丝的,要竹篾的,还得带浮漂!”
“……你要钓鱼?”
“对啊!我要钓大鱼,钓上来给你熬汤喝!”
他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笑声低低的,像风吹过竹林。白芷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绊倒,被他一把扶住。
“小心点。”他扶着她肩膀,“别还没回京,就摔进沟里。”
“我才不会!”她站稳,拍拍灰,又往前走,“你要是敢说我笨,我就把你昨晚唱《牡丹亭》的事告诉全京城的人!”
他脚步一顿,脸色微变:“我什么时候唱了?”
“你不记得了?发烧那晚,你迷迷糊糊哼了半宿,阿娥婶子听了都说‘这嗓子可惜了,不去戏班真是屈才’!”
“胡说八道。”他板起脸,“我怎么可能唱那种词?”
“你还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我都记下来了,回头抄成曲谱,让青锋拿去卖钱!”
“青锋若敢接,我就把他发配去守皇陵。”
“那你让他改行当说书先生,专讲‘战神王爷梦中唱戏’!”
他抬手作势要敲她脑袋,她笑着躲开,跑出几步,又停下来等他。阳光洒在她身上,发丝泛着微光,裙角随风轻扬。他走近,重新牵起她的手,掌心相贴,温热不变。
“以后少贫。”他低声说。
“偏不。”她晃了晃手腕,银铃叮当响,“你现在管不住我了。”
他没反驳,只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官道越走越宽,远处驿站的旗幡隐约可见。风吹得衣袍猎猎,脚下的路一直延伸向远方。白芷忽然停下,仰头看向天空。几只飞鸟掠过蓝天,翅膀划出优美的弧线。
“你说,咱们以后能不能常常这样走路?”她问。
“能。”他答得干脆。
“不做王爷,不做女官,就住个小院子,养条狗,种种菜?”
“可以。狗要黑色的,菜园你管,狗归我遛。”
“那我要养只猫!”
“不行,猫会吓狗。”
“那你别养狗!”
“那你要养鸡?”
“养!还要养鸭!”
“那就全养。”他妥协,“院子得够大。”
她笑起来,靠在他肩上。他抬手,轻轻拢了拢她耳边碎发。
远处,官道尽头,尘土微微扬起。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车轮声由远及近。
白芷抬起头,眨了眨眼:“我们走吧?”
“嗯。”他点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