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趴在石头上,半边身子还泡在水里,胳膊死死扒着岩缝。她牙齿打颤,嘴唇青紫,可手一点不敢松。燕云骁的脸搭在她腿上,湿发贴着额角,呼吸轻得几乎摸不着。她低头看他一眼,又仰头望天——雾还是厚得不见星月,风一阵阵吹,冷得骨头缝都发麻。
“再撑会儿……就一会儿……”她小声念叨,也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忽然,远处江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
接着是划桨声,一下一下,破开水流,由远及近。
白芷耳朵一动,猛地睁大眼。她想喊,嗓子却干得冒烟,只能拼尽力气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晃了晃。
那船没走直路,是顺着暗流缓缓靠岸。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船头,提着灯笼往岸边照。光晕扫过水面,停在他们藏身的岩石上。
“老李!这儿有人!”男人声音沙哑,带着浓重口音。
船尾的女人立刻起身,披着粗布外衣凑过来。两人合力把船靠岸,男人甩出长竿,顶端带钩,勾住岩石边缘。女人解下缆绳,一圈圈抛过去。白芷用尽最后力气抓住绳子,指尖割得生疼,却笑了一声:“来了……真来了……”
渔民夫妇把两人拖上岸时,天还没亮。男人试了试燕云骁鼻息,皱眉:“烧得厉害。”女人伸手探白芷脚踝,一碰就肿得发亮,倒吸一口冷气:“这丫头怕是跳崖摔的。”
“先抬回去。”男人不多话,和妻子一人架一个,把两人背上岸。白芷还想挣扎,女人按住她肩膀:“别动,再动伤口裂了,神仙也救不了。”
渔家小屋在江湾内侧,三间茅草顶泥墙房,灶台连着土炕,墙上挂着渔网、竹篓,锅底熏得漆黑。男人把燕云骁放在主屋土炕上,女人则扶白芷进西屋,安置在另一张铺了干草和旧棉被的床板上。
“你先躺着,我去烧水。”女人说着掀开锅盖,往灶里塞柴火。
白芷昏昏沉沉,听见外面脚步来回。半夜里有人端来热汤,喂她喝了几口,暖意从胃里散开。她勉强睁眼,看见那女人正拧布巾给燕云骁擦脸,动作利落,嘴里还念叨:“这人高烧不退,得用药。”
次日清晨,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屋里有鱼腥味混着药香。白芷醒得早,试着动了动脚,疼得龇牙咧嘴。她撑着床沿坐起,见门帘掀开,那男人端着木盆进来,放下后说:“我叫阿海,我婆娘叫阿娥。你们掉江里的?”
白芷点头:“谢谢您救我们。”
“谢啥,昨夜若晚来一步,你们就得顺江漂到下游去了。”阿海蹲下检查她脚踝,“没断,就是扭得狠,得养些日子。”
他说完出去,不一会儿阿娥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趁热喝,去湿气,退烧用的。”
白芷接过碗,闻了闻,苦得皱眉。阿娥笑道:“难喝也得喝,不然脚好不了。你男人还在烧,你可不能倒下。”
“他不是我男人。”白芷脱口而出,说完才觉不对,脸微红。
阿娥挑眉一笑:“不是?那你还背着他跳崖?”
白芷没答,低头喝药,苦得直吐舌头。阿娥乐了:“看你这样子,跟我家闺女小时候一样。”
自那日起,日子便慢了下来。阿海每日天不亮就出江捕鱼,阿娥在家熬药做饭,顺带照料两人。燕云骁高烧反复三天,全靠阿娥采来的草药吊着。第四天夜里,他终于退烧,睁眼时看见白芷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块湿布,正轻轻擦他额头。
“你……怎么在这?”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不在这儿,我才走。”白芷把手帕拧干,重新敷在他额上,“渔家婶子说你命大,烧成那样都没烧坏脑子。”
燕云骁扯了扯嘴角,想坐起来,却被她按住:“别动,你肩上的伤还没结痂,乱动又要渗血。”
他只好躺回去,目光落在她脸上。几日未见阳光,她脸色有些发黄,眼下乌青,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插着根木簪。他忽然问:“我睡了多久?”
“六天七夜。”白芷数着,“第七天早上你哼了一声,我把药灌你嘴里,你居然咽了。”
燕云骁沉默片刻,低声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摇头,“你要是死了,谁给我讲打仗的故事?”
他愣了下,随即笑出声,牵动伤口咳了两下。白芷忙递水,他接过碗,手指碰到她手背,顿了顿,没松开。
“以后别这么拼命。”他说。
“那你呢?每次都挡在我前面,是不是也不该?”
他没答,只把她的手攥紧了些。
从那天起,燕云骁开始能下地走动。起初只能扶墙挪几步,后来能在屋子里转圈。白芷脚伤未愈,拄着根竹拐,天天追在他屁股后面念叨:“慢点!别摔了!你摔了我不救你!”
他回头看她一眼,故意加快步子。她急了,拐杖咚咚敲地:“燕云骁!你给我站住!”
他这才停下,等她走近,伸手把她拐杖拿走,另一只手揽住她腰,轻轻一带,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走慢点,我陪你。”
她瞪他,却没挣开。
阿娥见了直笑:“你们俩啊,比我家那口子还会闹。”
日子一天天过,药味淡了,笑声多了。白芷学会辨认本地草药,每天跟着阿娥去江边采蒲公英、车前草,回来晒干备用。燕云骁则坐在院中编渔网,笨手笨脚,线总是打结。阿海教他,他学得认真,手指被勒出红痕也不吭声。
某日晚饭后,月亮升上来,江面泛着银光。白芷坐在门槛上看水,脚踝裹着布条,不再那么疼了。燕云骁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冷吗?”他问。
“不冷。”她摇头,“就是觉得,这地方真安静。”
他看着江水,忽然说:“那日跳崖,你可后悔?”
她转头看他:“后悔什么?活着不好吗?”
“我是说……若我没醒,你背着我也没用,会不会觉得不值?”
她笑了:“你不在了,我活着也没意思。这话我说过好几回了,你怎么总记不住?”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她手拉过来,握进掌心。他的手心温热,指节分明,轻轻摩挲她手背。
“从前是我护你。”他声音低,“如今是你救我。往后路,我们一起走。”
她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听着江水流淌的声音。腕间银铃轻响,叮当一声,又被夜风卷走。
第二天起,燕云骁开始讲故事。不是战场杀伐,也不是权谋算计,而是小时候的事。他说他曾偷偷溜出王府,跑到江南游历,结果迷了路,被人当成小乞丐赶鸭子。
“那只老母鸭凶得很,追我三条街。”他一本正经,“我拔剑要斩它,被路人骂疯子。”
白芷笑得直拍腿:“那你斩了吗?”
“没斩。它带着小鸭子过河去了,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挺有意思的。”
他还说曾误入戏班后台,被当成学徒抓去画脸,扮了半日花旦,直到班主发现他腰间玉佩,吓得跪地求饶。
“我脸上还涂着胭脂,跑回客栈洗了三遍。”他叹气,“结果当晚发烧,梦见自己唱《牡丹亭》,醒来发现自己真哼出来了。”
白芷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你现在还会唱吗?”
“不会。”他板脸,“再提这事,我就把你扔江里。”
但她知道他没真生气,因为他讲完故事,总会多喝一碗粥,多吃半个馒头。
阿娥看着两人打闹,常对阿海说:“这俩人,看着身份不凡,可在一起的样子,跟咱们老百姓也没什么两样。”
阿海抽着旱烟:“情义到了,穿龙袍也是人,披麻布也是人。”
一个月后,白芷已能不用拐杖走路,脚踝只在阴雨天隐隐作痛。燕云骁肩伤结痂,每日晨起打一套拳,动作流畅如初。两人常坐在院中晒太阳,阿娥在旁边补渔网,阿海修理船板。
“明天我们就能走了。”白芷望着官道方向,“你说,京城现在什么样?”
“不知道。”燕云骁躺在竹椅上,帽檐遮眼,“但肯定不如这儿清静。”
“你想在这儿住下?”
“不想。”他掀开帽子,看她一眼,“但想多待一天。”
她撇嘴:“装什么深沉,你明明急着回去查血煞的事。”
他没否认,只说:“等伤全好了,再走也不迟。”
阿娥听见,抬头笑道:“你们若不嫌弃,再多住几天也行。我刚腌了一坛酱鱼,还没开封呢。”
白芷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得尝尝!”
燕云骁无奈:“你倒是会蹭吃蹭喝。”
“我这是替你报恩!”她理直气壮,“你付得起银子,付不起人家救你性命的情分。”
他闭上眼,不再争辩,嘴角却微微翘起。
当晚,月色依旧。两人并肩坐在院中石凳上,听着江水拍岸。白芷忽然说:“你说,咱们以后能不能常常这样坐着?”
“能。”他答得干脆。
“不做王爷,不做女官,就住个小院子,养条狗,种种菜?”
“可以。狗要黑色的,菜园你管,狗归我遛。”
“那我要养只猫!”
“不行,猫会吓狗。”
“那你别养狗!”
“那你要养鸡?”
“养!还要养鸭!”
“那就全养。”他妥协,“院子得够大。”
她笑起来,靠在他肩上。他抬手,轻轻拢了拢她耳边碎发。
远处,渔船静静泊在岸边,灯已熄灭。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
白芷手腕上的银铃轻轻一响。
燕云骁低头,看见她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影子,像栖息的蝶。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